第1章 雪霁梅园(2/2)
他一步一步,挪向角落里的那张古琴。脚步虚浮,踩在厚厚的地衣上,几乎没有声音,却牵动着赵泓全部的神经。赵泓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身体绷紧如弓,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布巾和短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终于,臻多宝的手,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琴身。触感是熟悉的,又陌生得令人心碎。他缓缓在琴几前坐下,冰凉的琴面似乎吸走了他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尖锐的刺痛。然后,他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那止不住的颤抖,将冰冷僵硬的食指,轻轻搭在了那根最细的琴弦上。
“铮——”
一声短促、干涩、如同枯枝断裂般的琴音,骤然响起。不是记忆中清泉流淌的《梅花引》,更像是一声濒死的哀鸣,刺耳地划破了暖阁里沉凝的空气。
这声音仿佛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臻多宝的心上。他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不信邪,或者说,他无法接受眼前这残酷的对比。他再次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绝望的固执,用力勾向琴弦。
“铮——嗡……”
这一次,声音更加刺耳,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同砂纸刮过生铁。而且,那根纤细的琴弦,竟在他颤抖失控的指压下,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骤然绷断了!
断弦猛地弹起,带着凌厉的劲道,狠狠抽打在臻多宝冰冷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呃——!”剧痛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身体里那股强行提起的气,骤然溃散。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烈地冲上喉头。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无措地按在断弦的古琴上,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那咳嗽来得如此凶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伴随着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血沫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中衣袖口,迅速洇开几朵刺目的小花。
“公子!”赵泓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擦拭的短刀和布巾,任由它们跌落在地衣上。他单膝跪在臻多宝身侧,宽厚有力的手掌急切地、却又不敢太用力地拍抚着臻多宝剧烈起伏的、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具身体的脆弱和灼热,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像是一次濒死的痉挛。
挫败、痛苦、屈辱、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亡家之恨……无数激烈的情绪在臻多宝那双因剧咳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疯狂交织、炸裂。他咳得说不出话,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唯有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琴面上那根崩断的琴弦,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夜臻府冲天而起的血火,看到了自己这具连一曲故园之音都无法奏响的残破躯壳。
他猛地闭上眼,似乎想将这令他绝望的一切隔绝在外。可那汹涌的情绪,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却化作滚烫的液体,无法遏制地冲破了紧闭的眼睑。
就在臻多宝闭目,那滴饱含着所有绝望与屈辱的清泪即将滚落的刹那,一只粗糙、布满硬茧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伸到了断弦的古琴之上。
是赵泓。
他甚至没有看臻多宝一眼,目光沉凝地落在琴面上,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军务。他动作生疏,带着一种与乐器格格不入的笨拙。他小心地用指尖拨开那根断裂的琴弦,然后,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将粗粝的指腹,压在了旁边一根完好的、较粗的弦上。
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东西。是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破败驿站的柴房里,疲惫不堪的公子在昏睡中无意识地低吟?还是某次短暂歇息时,公子望着远处山峦,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的节奏?那些零碎的、被刀光剑影和生死奔逃挤压得几乎消散的音符片段,此刻被他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从记忆的废墟深处挖掘出来。
“嗡……”
第一声琴音响起。沉闷,滞涩,毫无婉转可言,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冰面上。
赵泓的手指显然极不习惯这种精细的操控,按弦的位置生硬,勾弦的力道也完全失控。那声音干巴巴的,毫无乐感,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而,他没有停顿。紧抿着唇,眉宇间凝聚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在攀爬一座陡峭的绝壁。他凭着那点模糊的记忆和此刻心中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生硬地、断断续续地拨弄着琴弦。
“铮…嗡…咚……”
琴音破碎、断续,时而尖锐得刺耳,时而沉闷如叹息。曲调更是支离破碎,别说《梅花引》的清雅风骨,连最基本的连贯都谈不上。这根本不成曲调,更像是一个不通音律的武夫,在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敲打着一件陌生的兵器。
这声音,简直是对耳朵的酷刑。可就在这不成调的、生涩刺耳的噪音响起的瞬间——
臻多宝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滴悬在睫毛尖上、摇摇欲坠的清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它没有坠落在冰冷的地衣上。
它径直落在他裹着的、那件厚重而蓬松的银狐裘的绒毛里。纯白无瑕的狐毛,瞬间吸走了那滴小小的、滚烫的液体,只在绒毛尖端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色的圆点,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臻多宝没有睁眼。
但那破碎、生硬、刺耳的琴音,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光,蛮横地刺破了他意识中那片冰冷绝望的黑暗。每一个扭曲的音符,都笨拙地、毫无技巧地,试图包裹住他不断下坠的灵魂。那琴音里没有风雅,没有技巧,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最原始的力量——一种沉默的守护,一种绝不放弃的承诺。
暖阁里,只有这笨拙刺耳的琴音在顽强地响着,对抗着窗外的严寒与死寂。炉火在泥炉中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赵泓紧绷而专注的侧脸。窗外,雪光依旧刺目,压弯了梅枝的积雪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暖阁外,那片被新雪覆盖、平整如素绢的梅园小径上,几个清晰的脚印,突兀地闯入了这片纯净的白色世界。
那脚印很深,间距很大,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力道,从梅林深处延伸而来,方向,正是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暖阁门扉。脚印边缘的雪粒还很新鲜,微微蓬松,尚未被严寒彻底冻硬。
它们无声地印在雪地上,像一串不祥的符咒,悄然逼近这方刚刚升起一丝脆弱暖意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