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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泥鸿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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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赵泓指着那梅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捧出精心准备的礼物,“我让人挪了这张矮榻过来,铺了厚褥子。坐在这里,不怕风,又能瞧见它开花。”他扶着臻多宝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缓缓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薄胎瓷器。矮榻的位置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好能让她的目光越过雕花栏杆,轻松地落在那株静待绽放的老梅上。

阳光透过廊檐,斜斜地洒在臻多宝身上,江南带回的披风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蜷在柔软的锦褥里,像一只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赵泓并未离开,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片刻,此刻又回来了,手中稳稳地端着一个青瓷盖碗。碗口热气氤氲,弥漫开一股混合着参味与清苦药草的熟悉气息。

他走到榻前,并未立即递上,而是先用手背小心地贴了贴碗壁试温,确认那热度正好是臻多宝能入口的程度,才将盖碗轻轻递到她面前。碗底温热的暖意,透过细腻的瓷壁,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趁热,慢慢喝。”他的声音低柔,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有这一件事值得他凝神。

臻多宝抬起双手,小心地捧住那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经络丝丝缕缕地蔓延开,驱散着深宅的阴冷。她低头,轻轻吹开碗口浮着的几缕热气,然后小口啜饮。温热的药茶滑入喉中,带着熟悉的苦味,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回甘的暖流,缓缓沉入肺腑,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温和的力量浸润、抚慰。这药茶的滋味,早已融入生命,成为她与这具残损身躯和解的日常仪式。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碗沿,望向身边的赵泓。他依旧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微寒气流,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投下安稳的阴影。阳光勾勒着他坚毅的侧脸轮廓。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碗中升腾的热气,在她心间弥漫开来,淹没了药汁的苦涩。她放下碗,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展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病骨支离的愁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与安然,像风雨过后湖面重归的平静,倒映着天空的澄澈。这宁静的笑意,比她曾经任何明媚的笑靥都更有力量,像初春悄然破开冻土的新芽。

赵泓看着这笑容,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被最温煦的春阳照耀。一路的风霜雨雪,提心吊胆的煎熬,无数个日夜的焦灼守候……所有沉甸甸的重量,似乎都在她这一个宁静的笑容里,找到了落点,化为无声的慰藉。他无需言语,只觉喉头微微发哽,眼底却是一片温热的平静。

臻多宝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她微微侧首,望向了院落的角落。那里,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未化的残雪,白得有些刺眼。然而,就在那残雪的边缘,紧贴着一块被冬日阳光晒暖的湿润泥土,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竟已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鲜嫩的新绿!那绿意如此微小,却又如此倔强,如同在凝固的灰白世界里,点下了一个充满生机的碧色音符,宣告着无法阻挡的流转。

她的视线,久久地停驻在那一点新绿上,眼神专注而悠远。廊下静极了,只有微风偶尔拂过梅枝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重重院落过滤得模糊不清的人语。

赵泓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点微不足道却惊心动魄的绿意上。再看向她沉静柔和的侧脸,她身上那件仿佛还带着江南水汽的披风,还有自己手中那碗刚刚温热了她指尖的药茶……一幅幅画面在心头流淌而过:江南的舟楫摇曳,烟雨迷蒙;山寺的钟声回荡,梵音清远;她倚在船舷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无数个夜晚,她在灯下忍着咳喘翻阅父亲手稿的剪影……所有的跋涉、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失去与获得,都在这廊下的暖阳里沉淀、交融。

生命的长河奔流不息,人之一生,何尝不似那飞鸿掠过苍茫雪野?偶然驻足,在冰冷的雪泥之上,留下几道或深或浅的爪痕。那些深重的苦难,刻骨铭心的失去,如同爪痕一般,清晰、冰冷,深深地烙印在记忆的冻土之上,不容抹去。然而,这场跨越千山万水的远行,那山水之间无声的涤荡与疗愈,此刻这劫波渡尽后相守的宁静与释然……这一切,恰似鸿雁飞过浩渺长空时,翅膀划破云层留下的、悠远而优美的轨迹。这轨迹纵然终将消散于无尽时光的长风之中,被新的雪覆,被新的云遮,却早已在彼此的灵魂深处,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印记,并非伤痕的炫耀,而是存在的证明,是穿越风雪后收获的温度。它将恒久地温暖着他们余生的每一寸光阴,如同此刻捧在手心的药碗,如同这廊下倾泻的阳光,如同她唇边那一抹宁静满足的笑意。

赵泓的目光再次落回臻多宝身上。她依旧望着院角那点新绿,神情平和,仿佛已与这世间的一切达成和解。那雪泥上的爪痕依旧在,清晰可见。但此刻,他们已不再执着于徒劳地抹平它,试图恢复一片虚假的、从未存在过的无瑕雪地。那爪痕,已成为生命版图上独一无二的标记,成为他们共同穿越过严冬的勋章。

他的视线越过臻多宝沉静的侧影,投向更高远的地方。庭院上方,是一片雪后初霁的天空。昨日的阴霾已然散尽,天空洗练出一种极其纯净、极其开阔的湛蓝,如同无垠的平静海面。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带着清冽而充满希望的暖意。

在这片洗尽铅华的澄澈晴空之下,他们学会了背负着各自的爪痕——那些过往的印记与重量,不再试图遗忘或抛弃。他们只是整理好被风雪打湿的羽毛,调整好呼吸,然后,迎着这片崭新的、辽阔的晴空,准备再次展翼。

风,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寒与温柔,拂过廊下,轻轻撩动臻多宝鬓边散落的几丝柔发,也拂过赵泓的衣袂。那株老梅枝头的深红花苞,在风中似乎又悄悄地鼓胀了一分。生命以其固有的、沉默而强大的韧性,在伤痕旁悄然萌发,在雪泥之上,指向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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