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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姑苏夜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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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微微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前这个沉默坚毅、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伍烙印的男人,实在很难与“读书人”三个字联系起来。

“家在一个小镇边上,有条河。”赵泓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雨幕,投向某个模糊的远方,“水很清,鱼很多。镇上的老童生开了间蒙馆,我爹娘咬牙把我送了进去。念书…其实也就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清晰了些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顽劣气息,“心思大半都用在怎么躲开先生,溜到河边去摸鱼了。”

他拿起旁边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几颗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记得有一回,夏天,日头毒得很。我伙同邻家几个小子,偷偷拿了家里晒衣服的竹竿,绑上缝衣针烧弯做的钩,挖了蚯蚓,跑到河湾树荫底下。”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追忆的平缓,“守了大半天,还真钓上来几条不小的鲫鱼。正得意呢,被那老童生不知怎么逮着了。老头气得胡子直翘,手里还捏着戒尺,一路追着我们跑回镇上。我们几个抱着鱼,跑得鞋都掉了,鱼在怀里扑腾,弄了一身腥湿的泥水……”他摇摇头,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股河泥与鱼腥混杂的味道,“最后鱼被没收了,一人手心挨了十下板子,火辣辣的疼。回家还被我爹拿着扫帚疙瘩又追着打了一顿,骂我糟蹋东西,连竹竿都弄断了。”

他说着这些糗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反而有种历尽沧桑后回望年少荒唐的淡淡温和。那严厉的老童生,暴躁的父亲,如今想来,都成了模糊而温暖的剪影。他提起陶铫,给自己也续了些茶。“后来…就再没摸过鱼竿了。”这平淡的一句,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划开了懵懂无忧的少年时光与后来沉重的人生。雨声潺潺,仿佛在应和着那无声流逝的年华。

炉火无声地舔舐着陶铫的底部,药茶温顺地泛着细小的气泡。赵泓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炉火移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雨水在窗棂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军营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带着北地特有的风沙与粗粝气息。

“再后来,就到了北边的营里。”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却依旧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新兵入营的头三个月,最难熬。规矩大如天,操练能把人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天寒地冻,手脚长满了冻疮,又痛又痒,晚上钻进那薄得像纸的棉被里,冷得牙齿打架,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骨节,那里曾经布满过丑陋的裂口。

“营里有个姓孙的老兵,大家都叫他‘老梆子’。”赵泓的眼神里透出一点复杂的光,“脾气又臭又硬,对新兵尤其苛刻,一个动作不到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有时还上手抽。我们都怕他,背地里没少骂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汤滑过喉咙。“那年冬天特别冷,营里配发的冻疮膏早就用完了。我的手冻得肿成了萝卜,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水,夜里钻心地疼。有天半夜,实在疼得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想去伙房灶膛边烤烤火。摸黑刚走到营房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影。是老梆子。”

赵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披着件破袄子,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我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又要挨揍。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他表情。然后他伸过手来,把一样东西硬塞进我手里,扭头就走了。”赵泓摊开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手中物品的形状和分量,“摸着是半块硬邦邦的饼子,还有一小坨冰凉油腻的东西…是冻疮膏。”

火苗在赵泓的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些许波动。“第二天操练,他依旧骂我骂得最凶,仿佛昨夜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点冻疮膏,是偷偷拿自己省下的口粮跟军医换的。那半块饼子,是他攒着打算托人捎给他老家小孙子的。”赵泓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渲染,但那份在粗粝中显现的人性微光,却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点东西,救不了命,也治不好根本。就是…让人知道,还能熬下去,还能往前走一步。大概,这就叫‘坚持’吧,一点一点,熬着走。”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像是对臻多宝之前倾诉的回应,又像是对自己过往的总结。药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舒缓了,不再急促地敲打芭蕉,而是如细密的丝线,沙沙地织着夜的静谧。炉火的光晕温柔地铺满小小的轩室,将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臻多宝一直安静地听着,赵泓平静叙述中那些微小的挣扎、冰冷的苦楚,以及那半块饼和冻疮膏所代表的微光,像无声的潮水,漫过她心头的孤岛。她忽然发现,那些压在胸口的巨石,那些日夜啃噬的尖锐碎片,在这雨声、炉火和这带着粗粝伤痕的讲述中,似乎被一种更宏大、更深沉的东西包裹了,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

“活着…”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水面倒映着一点摇曳的火光,“有时候想想,真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大梦。梦里有花团锦簇,笑语喧哗,可一转眼…就是断壁残垣,血…和怎么都散不掉的烟味。”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杯壁的温热也无法驱散那份来自记忆深处的寒意。“有时夜里惊醒,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觉得像…像刀剑劈开骨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近乎枯寂的平静,“以前觉得,‘活着’就是守着爹娘,守着那个家,热热闹闹地过下去。后来才知道,‘活着’…有时候就是能喘下一口气,能熬过眼前这一刻。像赵将军说的,一步,一步,熬着走。”她抬起眼,看向赵泓,目光交汇处,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者彼此才能读懂的、深刻的疲惫与理解。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共鸣,在雨声的掩护下,悄然滋生。

赵泓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炉火映照下,他素来冷硬的眉宇间似乎也沉淀下一种同样疲惫而坚韧的东西。“失去…”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回响,“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块肉。剜的时候,痛得撕心裂肺,以为活不成了。等那痛得麻木了,结痂了,留下一个坑,空荡荡的,风一吹过,就呜呜地响。”他端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穿过窗棂,投向无边无际的雨夜,“日子久了,那坑还在,风声也还在,但…人总得往前走。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护的人护住。这或许就是‘活着’剩下的那点意思。”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臻多宝却觉得心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寒冰,在这直白的话语中,似乎被这炉火的暖意、这雨夜的包容,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她不再说话,只是捧着温热的茶杯,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雨声沙沙,芭蕉承接着天降的甘霖,又将其化作玉珠滚落,滴答,滴答,敲在石阶上,也敲在两人心间。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药茶的氤氲里,在炉火的微光中,在这永不停歇的雨声里,缓缓流淌、沉淀。无需言语,那些深埋的痛楚和孤独,在此刻被深刻地看见,也被无言地分担着。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沙沙的声响弥漫在天地之间,如同一种永恒的背景音,将这小小的轩室温柔地包裹起来,隔绝成一个遗世独立的茧。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只剩下暗红的一层,陶铫里的药茶早已温凉,不再有热气升腾。时间仿佛被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拉长了,又或者,它本身就在这静谧中失去了衡量的意义。

赵泓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用火钳拨弄一下炉膛里残存的炭火,让那点微弱的光热不至于彻底熄灭。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有时落在窗棂上蜿蜒的水痕,有时落在对面那张被疲惫和暖意笼罩的侧脸上。

臻多宝倚靠在柔软的隐囊上,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长久紧绷的心弦,在方才那些平静的倾诉与倾听中,在炉火持续的温暖包裹下,终于感到了难以抗拒的松弛。赵泓那些关于“熬着走”和“护住该护的人”的话语,像沉甸甸的锚,让她漂泊无依的心暂时寻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浅湾。连日奔波的劳顿,心绪剧烈的起伏,以及这雨夜带来的奇异的安宁感,如同温柔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淹没了她清醒的意识。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像被风吹动的花苞。终于,在一次更深的点头之后,她的脸颊轻轻靠在了隐囊光滑的锦缎面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意识的放松弧度。炉火最后的光晕跳跃在她沉静的睡颜上,勾勒出柔和安宁的轮廓,仿佛所有尖锐的痛楚都在这雨夜里暂时退避了。

赵泓的目光在她熟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放松的姿态,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上,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他无声地站起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落一片羽毛。走到壁角的衣桁旁,取下自己那件厚实的、带着旅途风尘却还算干燥的外袍。他走回榻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外袍展开,轻轻覆盖在臻多宝蜷缩的身体上。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瞬间被窗外连绵的雨声吞没。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回到原位,而是悄然走到敞开的轩窗前。夜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他扶着窗棂,目光投向庭院。雨丝在檐角灯笼微弱的光晕里交织成细密的网,池塘水面被雨点击碎,复又聚拢。那几株芭蕉在黑暗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承接着天降的甘霖,又慷慨地将雨水化作大颗大颗的玉珠,滴答…滴答…敲打在下方光滑的石阶上,声音清脆、执拗,带着一种穿透黑夜的韵律。

更深,露重。寒意无声地弥漫。赵泓挺直的身影立在窗边,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带着水汽的夜风拂过他的鬓角和衣襟。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听着那单调又永恒的水滴石阶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芭蕉叶上滚落的水珠,重重地砸进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涟漪。

守护。

不是职责所在的押送,也不是出于道义的怜悯。只是守护。守护这雨夜片刻的安宁,守护这炉火残留的暖意,守护这张脸上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的沉静睡颜。让那些滴答作响的雨声,成为她安眠的伴奏,而非惊扰的鼓点。

他就这样站着,背对着室内温暖的残烬,面朝着无边潮湿的寒夜。肩背宽阔而稳定,将身后那方小小的温暖天地,与整个寒凉的世界隔开。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又声声落入心底,在这寂静的姑苏深夜里,见证着一种超越言语的靠近,无声无息,却已根植于这被雨水浸透的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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