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踏月笑语(2/2)
炉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提起烧得正滚的铜壶,水流注入紫砂壶中,热气蒸腾。洗茶、温杯、高冲、低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臻多宝曾经教过的流程。动作谈不上行云流水的优雅,反而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近乎僵硬的板正,手臂的摆动都带着清晰的棱角,像是在执行一套不容出错的军令。他紧盯着壶口倾泻的水线,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落点,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
终于,当清亮澄澈、色泽嫩绿的茶汤稳稳注入闻香杯,再分入小小的品茗杯中时,整个过程虽然缺乏飘逸的美感,却意外地没有一丝错漏。水温显然也控制得恰到好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是龙井特有的清新豆香。
赵泓端起其中一杯,走到璇玑夫人面前,依旧是那副板正得近乎肃穆的姿态,双手奉上,声音低沉平直:“夫人,请。”
璇玑夫人忍着笑,双手接过,先观其色,再凑近杯口,轻轻嗅闻那氤氲的茶香。她啜饮了一小口,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咽下。所有人都看着她,连阿默和小木也忘了玩机关鸟,好奇地张望。
片刻,璇玑夫人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依旧绷着脸站在面前的赵泓,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里漾开真心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嗯……”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在赵泓几乎要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刻薄评价时,才展颜笑道,“火候正好,水温一分不差。这龙井的鲜爽甘醇,也尽数出来了。滋味嘛……虽不及多宝泡的那般圆融活泛,层次丰富,”她故意顿了一下,看到赵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难得这份沉稳的心意。看来我们赵统领,不仅刀使得好,这茶壶……”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赵泓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如今也握得极稳了。”
“哈哈哈!好!稳当!”胡老大第一个大笑起来,声震屋瓦。
“赵统领文武双全,佩服佩服!”南疆蛊师也笑着拱手。
“能得璇玑夫人一个‘稳’字,便是极好的评价了!”船商笑着圆场。
满座哄堂大笑,笑声在温暖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真挚的善意。赵泓站在那里,听着满耳的“稳当”、“文武双全”,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在笑声中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瞬。他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他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仰脖灌了下去,仿佛要用那冷冽的酒液浇灭脸上那层挥之不去、又难以言喻的热意。
酒过三巡,炉火正旺,炭火的红光映着一张张微醺而放松的脸庞。初时的寒暄与展示过后,话题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变得更加开阔而随意,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迈与不羁。
北地的胡老大胡彪,几杯烈性的“烧刀子”下肚,脸上泛着赤铜色的油光,嗓门愈发洪亮。他抹了一把络腮胡,将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说起来,这趟出来前,俺在北边跑马帮,道上风声有点紧呐!”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凝重,“草原上那几部,往年入了冬都消停,缩在帐篷里熬冬。可今年邪门了,几个大部落的骑兵调动频繁得很,小股的马队更是像蝗虫一样,时不时就在边境线上冒头,掠一把就跑。边军的斥候撒出去好几拨,折损了不少好手……俺瞧着,那狼崽子们,怕是肚子里又憋着坏水,不安分了!”
他粗粝的声音在暖融融的庭院里砸开一道缝隙,透进来塞外凛冽的风雪和隐隐的血腥气。
坐在他对面的南疆蛊师,那位名叫岩罕的精瘦汉子,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变得幽深。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南疆密林特有的潮湿气息:“胡大哥提起这个,倒让我想起一桩怪事。前些日子,我深入西南瘴林深处采一味稀有的‘鬼面蝶’引药。那林子,平日里除了毒虫蛇蚁,也就些山猫野猪。可那次……”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脸上掠过一丝凝重,“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涧旁,我看到了足印。绝非寻常兽类!”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印记。“足有磨盘大小!陷入腐殖土极深。附近折断的巨木,断口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蛮力硬生生撞断、撕裂的。林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臊气,带着股子蛮荒的压迫感,连我养的几只避毒金蚕蛊都躁动不安,显出惧意。我循着痕迹追了小半日,最终消失在更深、更险的毒瘴谷中,不敢再进。”他摇摇头,“那东西,绝非善类。西南边陲,怕也不太平静了。”
两人的话,如同两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淡去了几分,空气里多了些凝重的因子。炉火依旧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悄然弥漫开的一丝寒意。
这时,那位曾受臻多宝大恩的船商,姓陈,见气氛有些沉滞,连忙笑着开口,试图冲淡这份凝重:“哎呀,二位说的都是凶险事。我这倒有个稀罕的趣闻,给大伙儿解解闷,开开眼!”他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这次从南洋回来,在爪哇国的港口停靠补给时,听一个番邦商人神神秘秘地吹嘘,说他们那里出了个了不得的奇物!”陈船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比划着,“据他说,那东西像个方盒子,前面嵌着一块打磨得极透的水晶片,后面点上灯烛……嘿!邪门就来了!只要把画着图的薄片放进盒子里,前面那水晶片上,就能把图影放得老大老大!清清楚楚地映在墙上、幕布上!他说,几百里外王宫里发生的事儿,画下来,用这盒子一放,他们港口的人都能‘看见’!叫什么……‘千里镜影’?还是‘传影灯’?说得神乎其神!”
“千里传影?”璇玑夫人秀眉微挑,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兴趣,仿佛听到了绝世珍宝的消息,“竟有此事?不借水镜,不用光影折射的特定角度,单凭一个盒子、烛火和薄片,就能将影像放大投射?这……这机巧之理,闻所未闻!陈老板,你可曾亲眼见过?”
“这倒没有,”陈船商遗憾地摇头,“那番商宝贝得紧,只肯给几个大主顾私下里演示了一次,吹得天花乱坠。我要价太高,没舍得入手。不过听描述,确实匪夷所思。”
“若真有其物,其中机簧结构必然精妙绝伦!”璇玑夫人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神亮得惊人,已然陷入了对那奇物原理的深深思索之中,连杯中的酒都忘了。
百草堂主捋着胡须,沉吟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北疆异动,南疆现巨踪,海外又有奇巧之物……这天下,怕是要起风云了。”他语气带着医者阅尽沧桑的通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些看似天南海北的闲谈,却像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短暂地撕裂了温暖庭院上方的宁静夜空,隐隐勾勒出远方山雨欲来的模糊轮廓。危机如同深埋的种子,在觥筹交错的暖意与欢声笑语之下,悄然萌发出不安的嫩芽。
炉火跳跃着,将众人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长、摇曳、又重叠在一起。酒意渐浓,气氛在那些略带惊悚的传闻之后,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因彼此间深厚的情谊和对未来的无畏,变得更加醇厚热络。
璇玑夫人端着酒杯,目光柔和地掠过庭院中的每一个人。灯火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臻多宝,他眉宇间昔年惯有的、如同名剑出鞘般的孤寂与锋锐之气,早已被一种舒展的平和所取代。他正与身旁的百草堂主低声交谈,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而他的身侧,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赵泓,虽依旧话少,甚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最警觉的鹰隼,时刻留意着臻多宝最细微的需求。臻多宝的茶杯将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已无声地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稳稳地续上热水;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吹向石桌,赵泓宽厚的肩背便不着痕迹地微侧,挡在臻多宝与风来的方向之间;臻多宝因胡老大一个笑话而开怀,不慎被果酒呛咳,一方素净的帕子已及时递到了他的手边……这些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融入他呼吸的本能。
廊檐下,阿默和小木盘腿坐在灯笼投下的光晕边缘,头碰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只紫檀黄铜机关鸟。阿默小心翼翼地旋动着发条,小木则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小鸟在阿默掌心再次振翅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两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对未知造物的惊叹与纯粹的快乐。
看着这一幕幕——眉目舒展、言笑晏晏的臻多宝,沉默守护、细致入微的赵泓,沉浸在奇巧世界中的两个学徒……璇玑夫人眼中渐渐氤氲起一层复杂的水光。那是穿透了漫长岁月的感慨,是见证故友终于寻得归宿的欣慰,更是一种对眼前这幅“岁月静好”图景深深的珍视与动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酒杯,清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席间的谈笑,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臻多宝和赵泓身上,带着无比的真诚,“想当年,这多宝阁中,奇珍异宝堆叠如山,价值连城之物亦不罕见。可那时踏进此门,纵然满目琳琅,触手生温的却多是冰冷的器物。阁中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锋锐之气,如同未曾入鞘的绝世名刃,光芒夺目,却也伤人伤己。”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陷入了对往昔的追忆,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暖意:“今日再看,器物得其所,重现光华;匠心有所传,后继有人;故人……亦有所依,身心皆安。”她的目光在臻多宝与赵泓之间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这满室的欢声笑语,这灯火可亲、炉火温暖的安宁与勃勃生气……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千金万银也换不来的珍宝。”
她将酒杯举得更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更显真挚:“多宝,赵泓,恭喜你们。守得云开,终见月明。这一杯,敬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说得好!”百草堂主第一个大声应和,须发皆颤,眼中也满是动容。他跟着举杯,目光却带着促狭,精准地投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赵泓:“璇玑夫人所言极是!尤其是我们这位赵统领,哈哈!当年初见,啧啧,那真是块千年不化的寒铁!冷得能冻掉人下巴!走到哪儿都自带三尺冰寒之气!”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赵泓,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如同发现了什么稀世奇珍:“可如今再看看?这气色红润,印堂发亮,眉宇间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嘿,竟也消融了大半!多了几分……嗯……”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拍桌子,大笑道,“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看来我们临安城的水土,不止养人,还能‘养铁树’!硬是把这棵铁树,给养得开了花啊!哈哈哈!”
“铁树开花!妙!妙啊!”胡老大拍着桌子狂笑,声如洪钟。
“赵统领这朵‘花’,开得可是不易!”南疆蛊师岩罕也忍俊不禁。
“恭喜赵统领!贺喜赵统领!”陈船商和其他几位朋友纷纷笑着举杯起哄。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赵泓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心照不宣的喜悦和真诚的祝福。饶是赵泓定力如山,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无比的“铁树开花”论和满堂哄笑弄得措手不及。他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张脸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瞬间红透!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片赤色。
他下意识地想要板起脸,用惯常的冷硬将这尴尬和窘迫压下去。可嘴角刚往下沉,那满堂善意的哄笑声浪便将他那点微弱的抵抗冲得七零八落。他猛地低下头,仿佛要埋进面前的杯盘里,可那红透的耳根在灯火下暴露无遗。情急之下,他一把抄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满的酒,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整杯辛辣的烈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用那灼烧喉咙的滚烫液体,来强行浇灭脸上那燎原般的热意,掩饰那无处安放的窘迫。
“咳咳……”烈酒入喉,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本就涨红的脸更是红得如同滴血。他放下空杯,依旧低着头,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强作镇定的姿态配上那通红的耳根和脖颈,反而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显得更加局促可爱。
“哈哈哈!赵统领这是害羞了!”胡老大的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这杯酒喝得痛快!再来一杯助助兴?”
“铁树开花,酒也得喝双份嘛!”
哄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庭院的暖意都掀翻。赵泓僵坐在那里,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只觉得脸上那层热意非但没有被酒浇灭,反而越烧越旺,连带着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满堂的哄笑和赵泓窘迫得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瞬间,一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熟悉的清雅气息,悄无声息地从石桌之下探了过来。没有一丝犹豫,那只手精准地寻到了赵泓放在膝上、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大手。温凉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随即,便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滑入了他粗糙的掌心,然后,轻轻勾住了他因常年握刀而磨砺出的、坚硬厚实的刀茧。
那指尖的微凉,如同最有效的清心咒,瞬间驱散了赵泓心头的燥热与无措。那轻柔却坚定的勾缠,像一道无形的锚链,将他这只在哄笑浪潮中颠簸的小舟,稳稳地定在了原地。
赵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依旧低着头,紧抿的唇线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松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那勾缠的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声的言语。
所有的哄笑声浪,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他世界里所有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掌心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碰,以及那指尖缠绕着他刀茧的、带着无限包容与默契的温度。
臻多宝依旧含笑望着被众人打趣的赵泓,仿佛只是置身事外看一场有趣的戏。他举杯,姿态从容优雅,迎向璇玑夫人和百草堂主,声音温润平和,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同喜。”他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扫过满座故交,最后落回璇玑夫人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激与了然,“此间安宁,灯火可亲,炉火常暖,皆因故人情重,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那个依旧僵硬着脊背、耳根通红的男人,声音里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力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亦是我等……心之所向,魂之所安。”
“好一个‘心之所向’!”璇玑夫人眼中水光更盛,朗声赞道。
“干杯!”百草堂主举杯高呼。
“敬安宁!敬心之所向!”众人纷纷举杯,豪情满怀地应和。
清越的杯盏相碰声在庭院中清脆地响起,如同最悦耳的乐章。满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到了中天,毫无保留地将它清辉流溢的光芒倾泻下来。如水的月华温柔地笼罩着庭院中的每一个人,笼罩着那跳跃的炉火,笼罩着石桌上琳琅的杯盘,笼罩着廊下那只振翅鸣叫的机关鸟,也笼罩着石桌下那双在无人知晓处悄然紧握的手。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故人情谊,所有的珍重守护,以及那份在纷扰世事中艰难寻得、又被众人齐心呵护的安宁,都在这圣洁温柔的清辉里,被细细地勾勒、晕染,镀上了一层永恒而温暖的柔光。
多宝阁的庭院,仿佛自成一界,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风雪与未知的暗涌。炉火正暖,茶烟袅袅,酒香氤氲。月光下,故人笑语晏晏,心之所向,便是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