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烟火笨拙(2/2)
“呃啊!”那人只觉得半边身子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扎透,又酸又麻,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面条般软倒下去,只剩惊恐的抽气。
第三个混混冲势未止,赵泓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肩头带着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顺势一撞!
“砰!”一声闷响,那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移动的石墙,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同伴身上,狼狈不堪。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赵泓甚至没让一滴飞溅的糖浆碰到臻多宝的衣角。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翻滚哀嚎的三人,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人遍体生寒。薄唇微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淬冰的字:“滚。”
那三人连滚带爬,拖着伤腿,如同见了鬼魅般消失在人群缝隙里。周围短暂的死寂后,喧嚣很快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投入沸水的一粒冰,瞬间消融无痕。
臻多宝的目光从混混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赵泓绷紧的下颌线上。那冷硬的线条尚未完全褪去方才的肃杀之气,可不知为何,臻多宝心中却异常安定,像漂泊的孤舟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他低头,看着手中油纸里还剩一小半的梅花糕,软糯温热。又抬眼,目光落在赵泓紧抿的薄唇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心头。
赵泓正欲开口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臻多宝抬手。他下意识地微张了嘴——
电光石火!
那块温软甜蜜的梅花糕,被臻多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塞进了赵泓微张的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赵泓整个人瞬间僵直,如同被施了最强大的定身咒。那双素来锐利如鹰、洞察秋毫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臻多宝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脸。他的嘴被那块突如其来的甜蜜堵得严严实实,鼓着腮帮子,那张惯于发号施令、线条冷硬威严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片空白的茫然无措。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么僵硬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更令人惊愕的是,那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赵泓的耳根处轰然炸开!如同打翻了最浓烈的朱砂,迅速蔓延,染红了他整个耳朵,又一路向下,连带着脖子都覆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周围的灯火喧嚣仿佛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人之间这凝固的、弥漫着甜香和无限窘迫的空气。
看着赵泓这副百年难得一见的呆滞窘迫模样,再配上那通红的耳朵,臻多宝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低低的笑声从唇边溢出,初时压抑,继而如清泉流淌,清越悦耳,如同玉珠一颗颗滚落在琉璃盘上,在这喧嚣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笑声仿佛一道解咒的灵光,瞬间击碎了赵泓的石化状态。他猛地回过神,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囫囵将嘴里那块甜蜜又“烫嘴”的梅花糕硬生生咽了下去,动作仓促得差点把自己噎住。他用力地咳了两声,掩饰般地迅速别过脸去,目光慌乱地投向远处某个虚空的点,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再也不敢去看臻多宝那双盛满了促狭笑意的、亮得惊人的眼眸。
只有赵泓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知道,方才那一刻的惊涛骇浪。那颗心,像是被战场的金鼓狠狠擂响,又像是被烈马在胸膛里疯狂践踏,狂跳得几乎要挣断肋骨,破膛而出!那块点心的甜腻,似乎并未在喉咙里消散,反而化成了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奔涌流淌,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陌生而汹涌的战栗。
夜渐深,御街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慢慢平息下去。万千灯火依旧高悬,却仿佛被夜色浸染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般灼人眼目。行人渐稀,长街显得空旷了些。两人手中多了些夜市的小小斩获:一个栩栩如生、在灯火下折射出琥珀光泽的糖画蝴蝶,是臻多宝驻足片刻后选的;一把削制得略显粗糙却打磨光滑的小木剑,赵泓说是给小木的;还有一包用素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糖,甜香隐隐透出,自然是给阿默的。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长街,慢慢朝着多宝阁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方才那场带着甜味的“偷袭”和肆意的笑声卸下了最后的心防,也或许是这一夜的行走确实耗尽了精力,臻多宝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在清冷的夜风中不自觉地微微瑟缩了一下,重心无意识地朝赵泓那温暖坚实的方向倾斜过去。
赵泓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本就沉稳的步伐变得更加平缓均匀,同时悄然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肩头放低,手臂微微内收,为臻多宝的依靠腾出更舒适的角度和空间。最终,臻多宝的额头带着一点温热和微不可察的重量,轻轻地抵在了赵泓坚实而温热的肩膀上。
赵泓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如铁,随即,又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力道,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能触碰到臻多宝柔软的发顶。目光垂下,落在靠在自己肩上那张沉睡的容颜上。
灯火阑珊,月光如水银般流淌下来,勾勒出臻多宝安静美好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两弯小小的、浓密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方才残留的一丝极浅淡的笑意,仿佛还未从唇角完全散去,为这张清冷的睡颜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软。白日里的疏离、工坊中的专注、夜市里的局促,连同肋下旧伤的隐痛,都在此刻被这深沉的睡意悄然抚平。
赵泓看着,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竟也奇异地在这份安宁中渐渐沉缓下来。所有的喧嚣、所有需要警惕的暗涌、所有属于尘世的纷扰,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肩头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和耳畔这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步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又如同捧着一件稀世奇珍。冬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微尘,吹拂过他的面颊。然而赵泓却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滚烫,那暖意驱散了所有寒冷,正无声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沉沉睡去的人,这肩头轻若无物却又重逾千钧的依托,便是他穿过金戈铁马的沙场,走过诡谲莫测的朝堂,最终在这万丈红尘里寻得、并愿以一生守护的——最珍贵的人间烟火。他微微收紧了虚揽着的手臂,像一个笨拙的学徒,终于找到了最值得珍藏的秘宝,在灯火阑珊的归途上,一步步走得踏实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