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毒信现世(2/2)
吼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赵泓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狰狞暴起,指节捏得惨白,那柄剑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饮血而出!一股惨烈无匹的杀伐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紫宸殿,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文官们面无人色,武将们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也不自觉地按向了自己的佩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边缘,高世安动了。
他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或激烈辩驳。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转过身,动作里充满了迟暮老人不堪重负的疲惫。他面对着赵泓,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他的目光迎上赵泓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赤红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般厚重、又如枯井般绝望的痛楚。
“赵副使……”高世安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微微摇着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老夫……”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哽咽,竟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喉头。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滚落,在紫袍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水痕。那泪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真切,带着一种无法作伪的悲怆。
“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自问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庶,一颗心,唯天日可表!”他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泣血的悲鸣,那声音穿透大殿的死寂,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他不再看赵泓,而是猛地转向御座的方向,撩起沉重的紫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鼓上。
“陛下!”高世安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刺目的红痕。他涕泪交流,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老臣一心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料今日……今日竟遭此等泼天大罪的污蔑!”他颤抖的手指向御案上那几封摊开的信笺,指向那铁画银钩的“瘦金魏碑体”,指向那字字诛心的内容。
“此信!笔迹,经三司刑名老吏反复比照,确系臻多宝手书无疑!其字之神韵筋骨,非朝夕之功可仿,更非寻常人能窥其堂奥!内容,句句指向边关军国重事,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环环相扣,若非亲身参与,焉能如此详尽确凿?传递渠道,更是由边军斥候冒死于‘鬼见愁’峡谷截获,人证物证俱在!”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承受着世间最大的冤屈。
“陛下!”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上的红痕已隐隐透出血色,“此非空穴来风!此非捕风捉影!此乃关乎我大宋国本、社稷安危之惊天逆案!铁证如山,如山啊陛下!”他老泪纵横,声音已近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与恳求。
“老臣恳请陛下!圣心独断!彻查此案!严惩国贼!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以慰……以慰边关无数枉死将士的在天之灵啊——!”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泣血哀嚎而出,整个苍老的身躯都因这巨大的悲愤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字字血泪,声声泣诉!
高世安这倾尽全力的表演,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激起了高党更加疯狂的回应。
“请陛下彻查!严惩国贼!”
“高相忠肝义胆,天地可鉴!赵泓构陷忠良,罪加一等!”
“诛杀赵泓!为高相洗刷污名!为枉死将士报仇!”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次掀起,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整齐、更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们不再仅仅针对赵泓,更是将高世安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悲情尽忠的柱国老臣,将赵泓的愤怒斥责扭曲成了丧心病狂的诬告。清流阵营中,原本一些还在惊疑不定的官员,看着高世安那老泪纵横、额头染血的模样,看着那“铁证如山”的指证,眼神也剧烈地动摇起来,怀疑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开始倾斜。几个原本支持赵泓的老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赵泓死死地盯着金阶下那个跪地泣血、表演得淋漓尽致的老人,看着他额上那片刺目的红痕,看着他涕泗横流的“忠贞”,看着他身后那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啖自己血肉的党羽。一股冰冷到极致、又灼热到极致的荒谬感,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愤怒?不。那焚天的怒火,在这极致无耻的表演面前,竟诡异地凝滞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足以吞噬一切的东西。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那因极度用力而暴凸的青筋,竟一点点平复下去。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极致的、死寂的冰冷控制。指节依旧惨白,却不再颤抖。那柄渴望饮血的剑,被他用意志死死地按在了鞘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指向高世安的手指。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括。他挺直了脊背,站得如同一杆标枪,仿佛要将这殿宇刺穿。目光不再看高世安,不再看那些群情激愤的高党,也不再看那些动摇犹疑的同僚。
他的目光,越过那喧嚣的声浪,越过那涕泪横流的老者,越过那几封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铁证”,最终,投向了御座。
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掌控着一切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
那目光,不再是愤怒,不再是辩驳,不再是恳求。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死寂寒意的审视。如同在无边暗夜中坠落的星辰,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依旧要冷冷地、执着地,看清那深渊尽头主宰命运之人的轮廓。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最高处的、最终的裁决。哪怕那裁决是冰冷的铡刀。
龙椅之上,皇帝依旧沉默。
那几页承载着滔天罪证、决定着一位重臣生死的薄薄信纸,就摊开在他面前的御案上,触手可及。他低垂着眼睑,目光似乎落在那些铁画银钩的字迹上,又似乎穿透了纸背,落在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使得他本就深沉的面容更加模糊难测。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寂静,一种掌控着一切、却将一切情绪都完美敛藏于九重宫阙之后的帝王威仪。
高世安那泣血椎心的控诉,赵泓那目眦欲裂的怒吼,群臣那山呼海啸般的请命,所有嘈杂的、激烈的、狂热的声响,撞到他这片深沉的寂静面前,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仿佛身处风暴的中心,却自成一个绝对寂静、绝对掌控的领域。
时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地拉长、扭曲。每一息都像一个沉重的磨盘,碾压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高党的呼号渐渐低了下去,狂热的情绪在帝王的沉默面前,如同被浇了冷水的炭火,滋滋作响地冒着虚弱的青烟,只剩下一种不安的、等待最终判决的焦灼。清流们屏住了呼吸,连武将们紧握的拳头也下意识地松开了一些,所有的目光,带着恐惧、期盼、绝望、算计,都聚焦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龙颜之上。
他枯瘦修长的手指,终于动了。
没有去碰那些“铁证”。而是缓缓抬起,食指的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和稳定,轻轻拂过御案光滑冰冷的金丝楠木边缘。那动作极其轻微,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指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案面。
笃。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然而,一直侍立在御座旁、如同影子般的内侍总管张德海,浑浊的老眼却猛地一抬,精光乍现。他立刻明白了这无声的旨意。
“肃静——!”
张德海那带着独特尖利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散了殿内残余的嘈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依旧沉默着。他终于抬起了眼睑,那目光不再是低垂时的模糊,而是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扫过阶下跪伏的高世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高党官员,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清流,最后,落在了赵泓身上。
那目光在赵泓按在剑柄的手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停留是如此之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便移开了,重新落回御案之上。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的死寂。空气凝固了,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高世安俯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后背的紫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侥幸的期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方才叩头时沾染的灰尘,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赵泓挺立如松,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石雕般的冰冷与漠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盯着御座之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依旧惨白,却不再有任何颤抖。他在等待。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落下,或者……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转机。
就在这死寂即将把人逼疯的边缘——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天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殿宇之外、从厚重的铅云深处猛然炸开!那不是寻常的雷鸣,而是天公震怒般的咆哮,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震得整个紫宸殿都为之簌簌发抖!巨大的声浪穿透高阔的殿宇,狠狠撞击在蟠龙柱上、金砖地上、琉璃瓦上,发出嗡嗡的回响!殿顶的宫灯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烛影乱舞,如同鬼魅横行!
惊雷!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电光,紧随其后,如同上苍挥下的巨斧,瞬间劈开了紫宸殿外浓得化不开的昏沉!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狰狞,将殿内每一个人瞬间惊愕、恐惧、扭曲的面容,连同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御案上摊开的“铁证”,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光明骤现,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殿内,死寂被彻底打破,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有人失声惊呼,有人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有人脸色惨白如纸。高世安跪伏的身体猛地一颤。赵泓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龙椅之上,那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帝王,终于在这天地变色的惊雷炸响中,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清晰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了御案上那几页在惨白电光中显得无比刺目的信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