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惊雷破阙(2/2)
阶上的皇帝,在臻多宝以命指引、赵泓血誓惊天的震撼中尚未平复,此刻再被这血淋淋闯入的惨烈信使和那“卖国”二字狠狠冲击!他霍然从御座上站起!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份密奏(正是老王爷暗中递入),其特殊的封皮样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高俅和阶下影阁指挥使徐晟的眼底!
“啊!”高俅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厉害。
徐晟那张如同万年寒冰的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悸,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皇帝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积压了太久的雷霆之怒,猛地扫向阶下脸色惨白的影阁指挥使徐晟!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更凿在高俅和徐晟的心上:
“徐晟!”皇帝直接点了他的名讳,龙袍无风自动,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同山岳倾塌,“朕…最后问你一次!三年前,西路军那十万石军粮…沉于汴河何处?沉船打捞记录…何在?影阁…当真…毫不知情?!”
他直接引用了臻多宝临死前指证的核心!更点明了负责京城治安、监控百官、无所不在的影阁,在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巨案中,扮演了何等可疑的角色!那封密奏在他手中被捏得死紧,封皮上特殊的暗记,如同悬在徐晟头顶的断头铡刀!
这质问,是皇权的终极暴力!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巨手扼住咽喉,而那句句诛心的言语,配合着那封致命的密奏,更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徐晟瞬间面如金纸,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无形的权力之刃,已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边关守将王禀以绝笔血书控诉通敌卖国!
皇帝亲口引述臻多宝指证,质问影阁掩盖军粮沉船!
心腹管家虽未现身,但皇帝手中那份足以致命的密奏封皮,如同无形的鬼影,死死扼住了高俅的咽喉!
三重惊雷,一道比一道更猛,一道比一道更致命!如同九天之上积蓄了万年的雷霆,精准无比地、摧枯拉朽地劈落在高俅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谎言堡垒之上!
堡垒的基石在血书的控诉下崩塌!
堡垒的梁柱在皇帝的质问下断裂!
堡垒最后的遮羞布在那密奏封皮的惊鸿一瞥下被彻底撕碎!
高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虚伪的镇定,那张惨白的脸瞬间转为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被彻底抽干!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枯黄的败叶,宽大的紫袍朝服瞬间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枯瘦的身体上,勾勒出狼狈不堪的轮廓。他徒劳地伸出手指,指向地上那滚落的、沾满信使鲜血的铜管,又指向阶上龙威赫赫的皇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
“妖…妖言!陛下…此乃…此乃…构陷!天大的…构陷啊!”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和垂死的挣扎,语无伦次,逻辑全无。他精心构筑的帝国,在绝对的力量(血淋淋的物证、皇权的终极威压、以及那如芒在背的“鬼证”威胁)面前,土崩瓦解,片瓦无存!
阶上的皇帝,眼神森寒如万载玄冰,看着高俅这副失魂落魄、丑态百出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决绝的杀意。他不再给这条老狗任何喘息、任何狡辩的机会!
“来人!”皇帝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将铜管血书,即刻呈上御览!”
“着殿前司都指挥使!”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阶下早已按刀待命的殿前司统帅,“即刻调兵,围了相府!给朕掘地三尺,找出荷花池太湖石下所藏之物!片纸不得遗漏!”荷花池太湖石!这正是那“已死”管家供出的藏匿谋逆证据之地!皇帝在此刻当众喝破,无异于将高俅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碾碎!
“影阁指挥使徐晟!”皇帝的目光如冰冷的箭矢,射向面无人色的徐晟,“卸刀!原地待参!听候发落!”这一声“卸刀”,如同抽掉了徐晟的脊梁骨,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血色尽褪,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那象征着影阁无上权柄的狭长弯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又无比沉重的声响。
最后,皇帝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闸,死死锁定了瘫软如泥的高俅,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的判词,响彻整个金殿:
“罪臣高俅!剥去冠带!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喏!”
早已如狼似虎、蓄势待发的殿前司武士齐声暴喝!声浪如同闷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这些身着鲜明亮银甲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钢机器的武士,带着凛冽的杀气,轰然扑上!
两名高大武士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高俅枯瘦的双臂!另一名武士上前,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高俅头上那顶象征着文官极致荣耀的紫金七梁进贤冠,狠狠一扯!
“不——!”高俅发出一声绝望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被刺穿心脏的野兽。
咔嚓!冠冕的系带崩断,连带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被硬生生扯下!那顶代表着宰相权柄的冠冕,如同垃圾般被随手扔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埃。
紧接着,嗤啦!嗤啦!裂帛之声刺耳响起!武士粗壮的手抓住高俅身上那件华贵无比的紫色蟒袍,如同撕开一张废纸般,狠狠向两边撕裂!玉带崩开,镶嵌的玉片叮叮当当散落一地!转眼间,曾经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高太尉,只剩下一身凌乱污秽的白色中衣,如同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在武士铁钳般的掌控下徒劳地挣扎、踢蹬。
“陛下!冤枉!老臣冤枉啊——!是构陷!构陷啊——!”他涕泪横流,绝望的嘶嚎在空旷的金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恐惧。他挣扎得如此剧烈,以至于袖袍翻飞。
啪嗒!
一个物件从他剧烈挣扎的袖口中滑落出来,掉在染血的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个小巧的、通体乌黑泛着幽蓝光泽的吹箭筒!筒口打磨得极其锋利,一看便知淬有剧毒!正是他预备用来在混乱中暗杀臻多宝、杀人灭口的凶器!
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和愤怒的唾骂!连原本对高俅尚存一丝同情或侥幸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闭上了嘴,眼中只剩下鄙夷和惊骇!穷凶极恶,莫过于此!
高俅看到那吹箭筒掉落,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和绝望。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彻底瘫软下去,任由两名武士如同拖拽一袋肮脏的垃圾般,粗暴地拖过血迹斑斑、布满裂痕的金砖地面,拖向殿外那象征着无尽黑暗的天牢!那绝望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嚎哭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拖曳出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尾音,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权力跌落神坛的瞬间,肉体的屈辱与精神的彻底毁灭,构成了暴力美学最冰冷、也最令人心悸的终章!那件被撕裂的紫袍,那顶滚落的冠冕,那支淬毒的凶器,都是这终章里最刺眼的注脚!
“呃……”
当高俅那绝望的嚎叫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当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弛,赵泓胸中那口强行提起、支撑着他完成血誓、目睹仇敌伏法的血气,如同决堤般轰然溃散!
眼前骤然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天旋地转!耳畔所有的声音——皇帝的旨意、武士的甲胄铿锵、百官的惊呼唾骂——都瞬间远去,化为一片模糊的、死寂的嗡鸣。
他挺拔如枪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像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巍峨山岳,轰然向前倾倒!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腥甜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血溅在刚刚写下“战”字的碎裂金砖上,将那个血字染得更加狰狞刺目。紧接着,他身上那些在崩裂镣铐时强行撕裂的伤口、那些在诏狱中积累的酷刑旧创,也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撕开,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囚衣,汩汩涌出,在他身下迅速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泊。
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深渊的前一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艰难地爬上了他染血的嘴角。
那是解脱。背负了太久太久的冤屈、仇恨、不甘,在这一刻,随着高俅的倒台,随着那声“卖国”的控诉被送达御前,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是快意。亲眼看着那陷害忠良、通敌卖国的老贼被剥去冠带、如同死狗般拖走,为十万边军、为臻多宝,讨还了第一笔血债!
这一丝微弱的弧度,是他不屈灵魂在沉沦前最后的闪耀。
“快!抬下去!快!”老王爷焦急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几名手脚麻利的内侍和殿前武士慌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抬起赵泓那沉重而绵软的身躯。他身上的血滴答落下,在通往殿外的路上,拖曳出一道断续而刺目的血痕。
另一边,璇玑夫人早已指挥着几名医官,将生死不知、气息微弱如游丝的臻多宝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临时拼凑的担架上。她的手指始终搭在臻多宝腕脉上,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如同寒霜。那枚“九死还魂丹”吊住了他最后一丝游离的生机,但能否真正还魂,依旧悬于一线。担架被迅速抬离这片血腥之地,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与奇异药味的苦涩气息。
皇帝依旧站立在御座之前,龙袍的下摆沾染了飞溅的血点。他环视着脚下这片狼藉的战场:碎裂的金砖,触目惊心的血字,大片大片尚未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散落的精钢镣铐碎片,还有那支静静躺在地上的、淬毒的乌黑吹箭筒。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味和一种大战过后的硝烟尘埃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被抬走的赵泓留下的血痕,扫过臻多宝被抬离的方向,最后落回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沾着信使热血的铜管,以及老王爷递上的密奏。高俅虽倒,其党羽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盘根错节于朝堂内外;西夏豺狼仍在关外虎视眈眈,磨砺爪牙;沉冤昭雪,不过是撕开了这庞大黑暗帷幕的第一道口子。更大的风暴,更汹涌的暗流,正在这短暂的死寂之后,无声地酝酿、聚集。
曙光已刺破最浓重的黑暗,但黎明前最后的寒意,依旧深入骨髓。
山河昭雪之路,以两位英雄的鲜血为引,以惊雷破阙之势,迈出了这关键而惨烈无比的第一步。
真正的征途,那布满荆棘与未知凶险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在染血的晨曦中,显露出它狰狞而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