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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雨围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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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的手猛地一翻,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护卫头目的手腕,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放肆!宫禁重地,岂容尔等私相授受!”他一把甩开护卫头目的手,那锦囊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规矩就是规矩!抬下来,开棺查验!若有丝毫隐瞒,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璇玑夫人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身后的护卫,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拖长尾音的声音响起:“慢着——”

只见一个身着深紫色太监服色的中年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面皮白净无须,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正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冯保。

冯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禁军统领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统领,好大的威风啊。”

王统领见到冯保,脸上的冷硬之色稍敛,抱拳道:“冯公公,职责所在,不敢疏忽。”

“嗯,尽忠职守,自然是好的。”冯保慢悠悠地踱到棺椁前,伸出保养得宜、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棺盖上那道新鲜的箭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只是……这棺椁,是咱家奉了上谕,特意关照过的。里面装的是什么,咱家心里有数。王统领如此较真,莫非是信不过咱家?还是……信不过宫里的意思?”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重逾千斤。王统领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烁。奉上谕?关照过?他猛地想起之前影阁那边似乎确实有过一道语焉不详的密令。他看了看冯保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又看了看那口透着诡异气息的黑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下官不敢!”王统领抱拳躬身,声音低了下去。

“不敢就好。”冯保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扫过璇玑夫人蒙着面纱的脸,在她染血的衣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查还是要查的,毕竟规矩嘛。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对身后的小太监挥挥手,“你们几个,仔细看看这车架、这些‘孝子贤孙’身上有无夹带违禁之物便是了。至于这棺椁……既是‘恶疾’,沾染了晦气,冲撞了天颜反倒不美。王统领,你说是不是?”

“是,公公明鉴。”王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检查的重点立刻转移。禁军士兵们开始仔细搜查送葬的车辆、护卫的包裹和身体。冯保则踱步到璇玑夫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夫人……这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璇玑夫人微微屈身,隔着面纱,声音清冷平稳:“有劳公公挂念,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苦。”她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捏住了袖袋里那半枚冰凉的玉佩。

冯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另一侧宫门的主通道上,沉重的脚镣声由远及近。赵泓在影阁武士的押解下,穿过高大的宫门门洞。门洞深邃,阳光斜射进来,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当他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踏入这象征着至高权力中心的宫门之内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瞬间攫住了他。

脚下是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的巨大金砖。头顶是高不可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目光所及,是巍峨连绵、气象万千的重重殿宇楼阁,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如同流淌的黄金。一切都极尽宏伟、威严、庄重。这是他曾经无数次昂首挺胸、奉诏觐见的地方,是他曾立下赫赫战功、接受封赏的地方,也曾是他直言犯谏、触怒天颜的地方。

如今,他回来了。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拖着耻辱的镣铐,踏着脚踝流出的鲜血。

强烈的反差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那滚烫的东西落下。喉头一阵腥甜,被他强行咽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宫殿飞檐,看向更高远的天空。天空湛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这宫闱之下的一切污浊与血腥,都与它无关。这份澄澈的辽阔,像一剂清凉的药,稍稍抚平了他胸中翻腾的巨浪。恨意(对高俅)、担忧(对臻多宝)、坦然(对自己),种种情绪在他眼底深处激烈地碰撞、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继续向前,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血迹的脚印。宫道两侧,肃立的禁卫如同泥塑木雕,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经过的只是一团空气。但那些角落、廊柱的阴影里,太监、宫女们匆匆一瞥的目光,却复杂得多。有好奇,有畏惧,有同情,有漠然,甚至有幸灾乐祸……这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探着他。

就在赵泓一行即将走到通往偏殿的岔路口时,对面宫道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正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深紫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保养得宜的脸上,双眉浓黑如墨,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尉高俅。他步履沉稳,前呼后拥,所过之处,沿途的太监、宫女无不深深躬身,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那股久居人上、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无形威势,如同实质的气场,沉甸甸地弥漫开来,将宫道上的空气都似乎压得凝固了。

高俅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对面那个戴着沉重镣铐的身影。当他的视线扫过赵泓那身褴褛的囚衣、深陷的眼窝、遍体的伤痕,尤其是那断指和脚踝处刺目的血迹时,一抹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狠戾的冷笑,如同毒蛇的獠牙,骤然浮现在他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

那笑容如此清晰,如此刺眼,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和对失败者彻头彻尾的践踏。

然而,这抹冰冷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瞬。

就在高俅的目光掠过赵泓的脸庞时,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绝望、恐惧或者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暴风雨过后、吞噬了所有波澜的死海。那沉静之中,蕴含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力量,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高俅精心维持的威严和得意。他那抹志得意满的冷笑,如同被冻结在了脸上,瞬间凝固、僵硬。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让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两股人流在通往偏殿的岔路口交汇、对峙。一边是前呼后拥、蟒袍玉带的当朝太尉,气势如虹;一边是镣铐加身、囚衣染血的前朝将军,形单影只。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随从、太监、禁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目光,不敢直视这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碰撞。

高俅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短短一刹。他迅速恢复了那副睥睨一切的威严神态,甚至那丝冰冷的笑意也重新浮现在嘴角,只是眼神深处,那抹被意外刺出的阴霾却挥之不去。他轻哼一声,目光如同扫过尘埃般从赵泓身上移开,昂首挺胸,率先迈步,在随从的簇拥下,朝着偏殿方向行去。那份刻意的无视,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更加刺人。

赵泓依旧沉默,任由影阁武士推搡着,拖着沉重的镣铐,跟在高俅那一行煊赫队伍的后面。哗啦…哗啦…铁链拖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偏殿,就在前方不远处。殿前宽阔的月台,此刻空旷得有些瘆人。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殿门紧闭,门前的巨大鎏金铜兽沉默地蹲踞着,狰狞的兽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没有侍卫,没有太监,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死寂。仿佛这偏殿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无形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送葬的队伍和押解赵泓的队伍,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死寂的月台边缘。黑棺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像一块突兀的黑色墓碑。璇玑夫人和何九等人肃立在棺椁旁。高俅则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站在月台靠近殿门的一侧,那些官员有他的亲信,也有几位须发皆白、面沉似水、身着简朴官袍的清流老臣。两拨人泾渭分明,中间隔着空旷的月台,如同隔着无形的鸿沟。空气凝重得如同铅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口黑棺和那个戴着镣铐的身影上,无声的角力在目光交汇处激烈碰撞。

璇玑夫人隔着人群,目光飞快地扫过赵泓。当看到他脚踝处磨破的血肉和那深陷的眼窝时,她的心猛地一揪,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赵泓似乎心有所感,也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面纱和人群,两人的目光在凝固的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担忧在彼此眼底传递。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地守在棺椁旁、耳朵几乎贴在棺壁上的何九,脸色猛地一变!他枯瘦的手指急促地敲击了一下棺盖边缘,发出一个只有璇玑夫人能懂的信号。

璇玑夫人心头剧震!她一步抢到棺椁头部位置,俯身凑近那个气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宝?多宝!撑住!听到没有!只差最后一步了!”

棺内,死寂一片。

臻多宝蜷缩在冰冷的夹层里,意识如同沉入最深、最粘稠的泥沼。刚才宫门盘查时的紧张、颠簸,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口中参片的效力早已消失殆尽,何九灌下的那碗猛药带来的灼热和力量,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胸口像是压着万钧巨石,每一次心跳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带着濒死的拖沓和沉重。

外面的一切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甚至璇玑夫人那焦急的呼唤——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幕。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爹娘慈祥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带着温暖的笑意,向他伸出手。赵泓背上那道道狰狞的鞭痕,似乎也在黑暗中扭曲、模糊,渐渐淡去……

不……不能……赵大哥……他心中无声地嘶喊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画面。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股无法遏制的腥甜猛地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鲜血喷溅在狭窄的棺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滋”声,也浸透了他捂在嘴上的布巾,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

这口血,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了下去,彻底瘫倒在冰冷的夹层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下,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不好!”棺外的何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他猛地看向璇玑夫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决绝。

璇玑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看到了何九的眼神,那眼神告诉她——来不及了!臻多宝的气息,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断绝!

“九公!”璇玑夫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何九再没有丝毫犹豫。他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入药箱底部,指缝间已然夹住了三根最长、最粗、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那针尖的蓝芒,透着一股妖异而危险的气息。他另一只手猛地按在棺椁头部位置,指尖灌注内力,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竟硬生生在坚硬的楠木棺盖上,无声无息地按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浅坑!

就在这千钧一发、璇玑夫人心神俱裂、何九即将施展禁忌之法的瞬间——

“噗嗤!”

一声沉闷、短促、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入肉声,极其突兀地从偏殿侧后方的宫墙阴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扼杀在喉咙里的、极其短促的闷哼!

这声音在死寂的月台上,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吸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高俅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射向那片阴影。几位清流老臣眉头紧锁,面露惊疑。影阁武士和禁卫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月台!

就在这所有人注意力被引开、电光火石的刹那!

何九眼中厉芒爆闪!他按在棺盖上的手指猛地一用力,三根闪烁着妖异蓝芒的长针,如同三道索命的幽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刺透了那处被他内力软化的小坑,深深扎进了棺内臻多宝头顶的百会穴、颈后的风府穴,以及胸口膻中穴!

“呃啊——!”

棺内,臻多宝那具已经瘫软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贯穿,猛地向上弹起,后背重重撞在棺盖内壁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千万根烧红钢针同时刺入脑髓和心脉的剧痛,瞬间将他从濒死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回来!这痛苦如此剧烈,甚至超越了死亡的界限,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极度压抑的嘶吼,随即一切声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窒息般的痛苦吞噬。他大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身体在针尖带来的毁灭性刺激下剧烈震颤,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角,一行混着血色的泪,无声地滑落。

璇玑夫人猛地扑到棺椁旁,手掌死死按在棺盖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那微弱却疯狂挣扎的生命震颤,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抬起头,蒙面纱巾下露出的眼睛,赤红一片,充满了无尽的痛楚和焚天的怒火,死死地盯向高俅!

而此刻的高俅,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根本没看那口黑棺,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正死死钉在偏殿侧后方那片阴影处。刚才那声闷哼和利器入肉的声音,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计划核心!他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高俅的声音低沉,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对着身边一个亲信官员低吼。

那官员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偏殿侧后方的阴影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致命的闷响,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空气绷紧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之时——

“吱呀——嘎——”

偏殿那两扇巨大的、沉重的、紧闭的朱漆殿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月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如同某种巨兽苏醒的咆哮。殿内幽深的光景,随着门扉的开启,一点点展露出来。一股混合着沉水香和更古老、更冰冷气息的味道,从殿内无声地弥漫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月台。

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那门轴声狠狠攥紧!

一个身着深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老太监,出现在缓缓开启的门缝之中。他目光如同古井寒潭,毫无波澜地扫过月台上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人群——扫过那口透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棺椁,扫过棺椁旁面纱染血、眼神赤红的女子,扫过镣铐染血、形容枯槁却挺直如松的囚徒,最后,落在脸色铁青、蟒袍无风自动的高俅身上。

老太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月台上:

“陛下驾到——”

“宣,人犯赵泓,证人臻多宝……上殿觐见!”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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