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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堂困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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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赵佶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颤,指关节捏得一片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那摊血,盯着皇叔那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惊愕,瞬间攫住了他。

“王叔!”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快!传太医!快!”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童贯反应极快,尖着嗓子厉声喊道,声音带着破音。

几名内侍慌慌张张地冲上御阶旁,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气息奄奄、几乎无法坐稳的老王爷赵顼。

就在这全场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混乱初起的刹那!

一直站在清流官员前列,刚才还与高俅针锋相对的王黼,眼中精光一闪。他趁着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老王爷吐血吸引,那短暂的、无人注意的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宽大的袍袖中抽出一份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黄的纸卷。

他并未像之前那样大声疾呼,而是猛地跨前一大步,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手臂高高扬起,将那纸卷如同战旗般,决绝地、沉重地,拍在了皇帝御座前的丹陛之上!

“啪!”

那一声清脆的拍击,在刚刚恢复死寂的大殿中,竟如同惊雷炸响!

“陛下!”王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字字如锤,“此乃臻多宝于影阁死牢之中,以血为墨,暗中抄录留存之物!此乃某笔贪墨军资之铁证!赃银十万两,于元佑七年三月,经‘通济’柜坊秘密汇兑,最终流向——”

王黼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猛地刺向脸色剧变的高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高太尉府上大管家,高禄之私库!”

轰——!

整个紫宸殿,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老王爷咳血是冻结了时间,那么王黼这石破天惊的举动和指控,就是将冻结的冰湖彻底炸成了齑粉!

“什么?!”

“贪墨军资?!”

“十万两?!高禄?!高太尉的大管家?!”

“血书留证?!在影阁死牢里?!”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大殿每一个角落。所有官员,无论是高俅党羽、清流官员还是中立派,全都目瞪口呆,目光死死地钉在丹陛上那份沾着可疑暗褐色污迹的纸卷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高俅。

高俅的脸色,在那一刻精彩到了极点。先是一瞬间的茫然,仿佛没听懂王黼在说什么。随即是极致的错愕,瞳孔猛地收缩如针。接着,一股被毒蛇噬咬般的剧痛和暴怒涌上脸庞,让他的五官彻底扭曲变形!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变得一片骇人的紫红!

“王黼!老匹夫!你安敢构陷本官?!”高俅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尖利、嘶哑,带着一种野兽受伤般的疯狂,“伪造!这是无耻的伪造!陛下!陛下!此乃逆贼反咬一口,污蔑忠良!请陛下将此构陷之贼,即刻拿下!碎尸万段!”

他状若疯虎,下意识地就想冲上丹陛去抢夺那份要命的纸卷,却被身旁同样惊骇失色的蔡懋死死拉住。

“太尉!太尉息怒!陛

“陛下!”李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高俅的咆哮和殿内的混乱,“此证据虽只冰山一角,然时间、地点、柜坊、经手人、最终流向,条理清晰,有据可查!‘通济’柜坊乃京师百年老号,账目必有留存!高禄管家之私库,亦可查证!真伪如何,一查便知!恳请陛下明断!”

“恳请陛下明断!”清流官员齐声呼应,声势大振。

“陛下!这是构陷!是清流为转移视线,嫁祸于臣!陛下不可听信啊!”高俅目眦欲裂,还在徒劳地嘶吼。

皇帝赵佶的目光,从丹陛上那份染血的纸卷,缓缓移向状若疯魔的高俅,再移向被内侍搀扶着、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老王爷赵顼,最后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骇、或愤怒、或惶恐、或期待的脸。

那纸卷上的字迹,扭曲、发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不甘,仿佛能闻到影阁死牢里那浓重的血腥和腐臭。高俅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失态,更是欲盖弥彰!

一股冰冷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怒,混杂着对高俅可能背着自己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的猜忌,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皇帝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被臣子肆意愚弄的傻子!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从冰封地狱深处挤出来的低吼,从御座上传下。

整个紫宸殿瞬间再次死寂。所有目光都惊恐地汇聚到皇帝身上。

皇帝赵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伸手,抓起御案上那只温润细腻、价值连城的青玉九龙茶盏——那是他平日里最爱把玩的心爱之物。

“砰——哗啦——!!!”

一声刺耳欲聋的碎裂声响彻大殿!

那只精美绝伦的茶盏,被皇帝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碧绿的碎片和温热的茶水飞溅开来,如同炸开的冰晶,溅湿了御阶旁的内侍衣袍,也仿佛溅在每一个大臣的心尖上。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着,指缝间似乎被锋利的碎片划破,渗出一丝殷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缓缓抬起头,冕旒玉珠剧烈地晃动着,后面那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暴戾火焰。

他死死地盯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高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带着冰渣和血腥味,重重地砸在死寂的大殿之上:

“彻——查!”

……

京城的气氛,在“彻查”二字出口的瞬间,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白日里,街道上巡逻的禁军、衙役、以及身穿影阁特有黑色劲装、眼神阴鸷的番子,数量陡然倍增。他们如狼似虎,挨家挨户地盘查,稍有可疑,便如临大敌。城门盘查森严,进出者皆需接受反复诘问,稍有迟疑或口音不对,立刻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拖走。茶楼酒肆中,往日的高谈阔论消失无踪,只剩下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和惊惶不安的眼神交换。一种无声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蔓延。高俅的疯狂反扑,已从朝堂蔓延至市井,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白色恐怖巨网。

而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深处,一栋看似普通、门庭冷落的绸缎庄后院,却隐藏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厚重的夹壁墙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密室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墙壁上孤悬的一盏油灯,灯芯被刻意捻得很小,昏黄的光晕仅能勉强勾勒出斗室内的轮廓,将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砖墙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角落里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臻多宝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他浑身包裹着渗血的麻布,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蜡黄,高烧带来的潮红在他颧骨上异常刺眼。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和难以抑制的痛苦抽搐。

璇玑夫人跪坐在床边,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暗色血渍。她鬓发散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苍白而沾着污迹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全神贯注的凝重。她小心翼翼地用浸了温水的干净布巾,擦拭着臻多宝伤口边缘渗出的黄水和脓血。动作极轻,极稳,每一次触碰都屏住呼吸,生怕加重他一丝痛苦。

“呃……咳咳……”臻多宝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

璇玑夫人眼神一紧,立刻放下布巾,迅速拿起旁边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刚熬好不久、气味刺鼻的汤药。她一手小心地托起臻多宝沉重的头颅,一手将碗沿凑近他干裂出血的嘴唇。

“多宝,撑住,喝药……”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臻多宝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艰难地聚焦在璇玑夫人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药汁苦涩无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喂进去小半碗,臻多宝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药汁混着血沫喷溅出来,染脏了璇玑夫人的手和前襟。

璇玑夫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紧地扶住他,用布巾擦拭掉污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毅。

密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精悍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正是璇玑夫人的得力手下,代号“鹞子”。他同样一身风尘仆仆,脸色凝重。

“夫人,”鹞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外面的寒气,“‘老鬼’传回消息,朝堂上……炸锅了!高俅像条疯狗,咬死了要构陷王爷和清流谋反。但……清流那边,李纲、王黼大人他们顶住了!王大人……当庭抛出了臻先生留下的那份军饷账目!”

璇玑夫人喂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结果如何?”

“高俅当场就疯了!差点冲上御阶!但……”鹞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敬畏,“老王爷……老王爷在关键时候,咳血了!然后陛下……陛下当场摔了最心爱的青玉盏,下令——彻查!”

“彻查……”璇玑夫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托着药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臻多宝,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颤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多宝!听到了吗?陛下下令彻查了!你拼死带出来的东西……起作用了!我们……赌赢了第一步!”

臻多宝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沾满血污和汗水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想要再次睁开一条缝。那缝隙里,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挣扎。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突然从密室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隐隐传来!紧接着,是模糊却凶神恶煞般的吼叫:

“开门!官差查案!速速开门!再不开门,撞进去了!”

密室内瞬间死寂。昏黄的灯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墙壁上扭曲的影子如同受惊的鬼魅般张牙舞爪。

鹞子脸色剧变,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硬弓,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头顶传来声响的方向,低吼:“是巡城司的狗腿子!听动静,人不少!”

璇玑夫人眼中的激动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封的寒潭。她轻轻地将臻多宝的头放回硬枕上,动作依旧轻柔,但整个人的气质已骤然改变,如同一柄瞬间出鞘、寒光四溢的利剑。她缓缓站起身,沾着血污和药渍的黑色劲装下,紧绷的线条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准备转移通道。”她的声音冷冽如冰,再无一丝波澜,“鹞子,你断后,制造混乱。记住,他们目标明确,是冲着这里来的。高俅……开始最后的疯狂了。”

她俯身,用布巾最后擦拭了一下臻多宝嘴角的血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然后,她猛地直起身,目光决绝如铁。

“多宝,撑住。这条命,我拼死也会带你出去!高俅想用我们的血来灭火?做梦!”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狭窄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杀气,“他烧起的这把火,才刚刚开始!”

头顶的砸门声和咆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地狱恶鬼的叩门。密室内,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搏斗般晃动的巨大阴影。璇玑夫人深吸一口气,腐朽的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涌入肺腑。她最后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臻多宝,眼中决绝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果断转身,朝着密道机关的方向,一步踏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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