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诏惊雷(2/2)
老王爷须发戟张,怒目圆睁,那一声声控诉,如同九天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震得琉璃窗都嗡嗡作响!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高俅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指着地上的血证,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陛下!此乃构陷!是有人伪造笔迹,栽赃陷害!八王爷年老昏聩,被奸人蒙蔽!这些……这些血污之物,焉能作证?!请陛下明鉴啊!”
“伪造?栽赃?”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刑部侍郎李纲排众而出,他早已看过血证副本,此刻面色铁青,对着御座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密信笔迹,经刑部数位经验丰富的老书吏反复比对,确系高太尉亲笔无疑!其转折顿挫之习惯,起落提按之特征,分毫不差!绝非伪造!”
“陛下!”又有几名平日慑于高俅淫威而沉默的官员,此刻被八贤王的气势和那触目惊心的血证所激,终于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名单之上,兵部职方司主事王伦、户部仓场司主事孙乾等人,皆已查实!王伦于潼关换防令下达次日,便告假离京,至今下落不明!孙乾当日亦无故缺值!此等行迹,绝非巧合!与血证所言,严丝合缝!”
“臣附议!高俅把持影阁,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朝野早有怨言!今日铁证如山,请陛下圣裁!”
“陛下!八王爷忠肝义胆,岂会诬告!此等通敌叛国、残害忠良之奸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忠魂!”
声讨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高俅的党羽面色惨白,有人试图强辩,声音却被淹没在群臣激愤的浪潮之中。高俅孤立于御道之前,环顾四周,只觉得平日里那些谄媚逢迎的面孔此刻都变得冰冷而陌生,如同无数把指向他的利剑!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华贵的紫袍内衬。
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皇帝赵佶,自那染血的密信和名单滚落在地的那一刻起,身体便僵硬如石雕。十二旒玉藻剧烈地晃动,遮挡着他脸上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份摊开的、血迹斑斑的密信。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行关键的字句上:
“……丙寅三月初七,潼关换防令下,守军必移黑水峪……此机千载难逢……事成,潼关以西,尽归贵国……万望依约行事,勿失良机……”
那“潼关”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三万将士!那是整整三万大宋的忠勇儿郎!是拱卫西北门户的铁壁!就这么……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出卖了?变成了换取个人权位的冰冷筹码?
赵佶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扣住了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金漆龙首。
他仿佛看到了潼关城头染血的残旗,听到了朔风中夹杂的绝望哀嚎与金戈断裂之声。三万张年轻而模糊的面孔在血与火的幻象中沉浮、湮灭……最终,都化作了眼前这封密信上那刺目的、干涸发黑的血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愚弄的狂怒、被背叛的羞耻以及面对如山血债的惊悸,如同火山熔岩,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砰——!”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赵佶身前的御案上,那只他刚刚下意识端起的、温润如玉的汝窑天青釉茶盏,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着殷红的血,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明黄的龙袍下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玉藻之后,皇帝的脸色,由最初的震惊涨红,转为难以置信的惨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那铁青之中,是足以焚毁九霄的滔天震怒!
“高……俅!”
两个字,从皇帝的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森寒,如同九幽地狱刮起的阴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紫宸殿!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高俅如遭重锤轰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浑身筛糠般抖成一团,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碎裂的茶盏上抬起手,任由血水和茶水混合着从指间滴落。他透过剧烈晃动的玉藻,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高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地狱里凿出来的:
“剥去他的官服!”
“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着殿前司、刑部、大理寺,即刻查抄高俅府邸!一应家产,悉数封存!府中人员,尽数羁押候审!”
“影阁……即刻解散!所有影阁骨干成员,一律下狱!严刑审讯!务必将此贼党羽,连根拔起!”
“彻查!给朕彻查到底!”
金口玉言,字字如刀,带着雷霆万钧的皇权威严和滔天的杀戮之气,轰然定下了乾坤!
“遵旨!”殿前武士如狼似虎般扑上,粗暴地将高俅身上那件象征着他无上权位的紫色官袍撕扯下来!那华贵的锦缎在撕扯中发出刺耳的裂帛声。高俅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癞皮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被两名铁塔般的武士倒拖着,拖出了这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紫宸殿,一路留下凄厉的哀嚎和一道刺目的水痕。
阳光透过高高的殿门,照在那件被丢弃在冰冷金砖地上的紫色官袍上,刺眼而讽刺。
影阁深处,死牢。
撞开黑铁大门带来的短暂喧嚣早已散去,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恶臭重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只有几支新点燃的火把,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投下跳跃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殿前司的精锐亲军,此刻在这狭窄、压抑、如同坟墓般的通道里,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火光照耀下,两侧一间间狭窄的牢房铁门紧锁,门上的小窗黑洞洞的,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呻吟或铁链拖动的窸窣声,更添阴森。
王彦章脸色铁青,亲自带队。他手中的火把举高,昏黄的光线扫过一间间牢门上的编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肉体腐烂的甜腻气息,令人胃里阵阵翻腾。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特别是……”王彦章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臻多宝!务必找到他!”
士兵们屏住呼吸,用刀鞘或枪杆猛烈地敲击着冰冷的铁门,呼喝着:“里面的人,出声!”
回应他们的,大多是死一般的沉寂,或是几声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通道深处,一间牢房的门缝下,似乎比其他地方渗出的污迹颜色更深、范围更广。王彦章的心猛地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打开这门!”
沉重的铁锁被粗暴地砸开。两名亲军用尽力气,才将那扇似乎被血锈和污垢粘住的铁门拉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冲出牢门,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脸上!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干呕起来。
火把的光,颤抖着探入这间狭窄、污秽如同地狱排泄口的囚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地面,而是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混合着暗红发黑的血痂、排泄物、呕吐物以及不知名污物的泥泞。踩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叽”声。
墙壁上,溅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点,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用指甲或某种硬物抓挠出的深深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蜷缩着一团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东西。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破烂的、被血污浸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片,勉强覆盖着那具躯体。裸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鞭痕交错,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狰狞可怖,刀口翻卷着皮肉,有些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色,显然是溃烂已久。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显然是多次折断后又被强行接续的怪异角度扭曲着。十根手指,肿胀变形,指甲盖大多脱落,指尖血肉模糊。
他的头发纠结成一团,沾满了污血和秽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从那稀疏发丝间露出的些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布满了肿胀和瘀伤。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吸气声。
王彦章握着火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见过无数战场上的惨状,但眼前这非人的折磨,依旧让他胸中翻涌起一股狂暴的杀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与愤怒,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多宝?臻多宝?”
墙角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还有一丝生命之火在顽强地摇曳。
王彦章猛地回头,对着身后低吼,声音嘶哑:“担架!快!把军医叫来!轻一点!再轻一点!他……他可能还活着!”
士兵们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踏入那污秽的囚室。他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动一个易碎的幻影。当他们的手触碰到那具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体温的躯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个人合力,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将那不成人形的躯体抬起,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担架上。
就在被抬起、离开那冰冷污秽地面的瞬间——
担架上那血肉模糊的臻多宝,一根肿胀变形、指甲脱落、露出森森指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微光一闪。
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王彦章,看到了!
那死水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抬头,对着通道尽头天牢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重重石壁,看到另一个正在承受苦难的灵魂。
“快!抬出去!找最好的御医!无论如何,吊住他这口气!”王彦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天牢。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寂静。锁链开启的哗啦声,铁门被推开的刺耳摩擦声,一声声传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一间死寂的囚室里激起微弱的涟漪。
赵泓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稻草堆里,意识早已模糊。持续的拷打、饥饿、寒冷和绝望的侵蚀,早已将他的身体掏空,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疼痛是永恒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那脚步声、开锁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他牢房门口炸开!
紧闭的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久违的、刺目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了狭窄牢门的束缚,狠狠地、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瞬间驱散了牢房内积年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光线是如此强烈,如此霸道,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赵泓早已适应了黑暗、布满血丝的眼球!
“啊——!”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痛呼从赵泓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他下意识地猛地蜷缩起身体,用那双布满污垢和伤口、指甲翻裂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剧烈的刺痛感让他眼前一片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但身体的本能,对光明的渴望,却驱使着他,即使痛苦万分,也要努力地、一点点地尝试着,去适应这久违的天光。
他蜷缩着,颤抖着,在指缝间艰难地尝试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洞开的牢门外,那一片耀眼到令人晕眩的白光。光晕中,几个穿着殿前司鲜明甲胄的身影,如同传说中的天兵神将,矗立在门口。
“赵将军?”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来。
赵泓的身体猛地一震!这个称呼……多久没听到了?久远得如同隔世!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头,看清门口的人。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挪动着,试图撑起上半身。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他布满污垢、血痂、深陷下去的脸颊上。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的目光,穿透刺目的光晕和模糊的泪水,没有看向门口那些解救他的士兵,而是猛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恐惧,投向了天牢通道的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重重石壁,看到另一个地方!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一句嘶哑到几乎不成调、却凝聚了所有意志的问话:
“多……多宝……”
“安……安否……?”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从碎裂的肺叶里艰难地挤出。
声音微弱,却如同泣血的杜鹃,在这骤然被光明充斥的天牢里,回荡不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
影阁死牢那污秽、血腥的通道口。
一副担架被几名殿前司亲军极其小心地抬了出来。担架上覆盖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勉强遮住了
当担架抬出死牢那象征着绝望的幽深通道口,暴露在久违的天光之下时——
外面,正是朝阳初升!
金红色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阳光,如同最慷慨的恩赐,瞬间倾泻下来,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担架!
那强烈的光线,穿透了粗糙的麻布,也似乎穿透了臻多宝紧闭的眼睑。
担架上,那具如同破碎玩偶般、几乎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躯体,在温暖阳光的包裹下,那根肿胀变形、刚刚在阴暗囚室中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再次,极其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是对那遥远、嘶哑问话的回应。
又仿佛,是沉沦于无边黑暗的灵魂,终于触碰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