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烬照征途(2/2)
“找…一定有东西…影阁…不可能…全烧干净…”臻多宝头也不抬,声音因为用力翻找而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他的手指被尖锐的碎片划破,鲜血混着黑灰,他却浑然不觉。
赵泓看着他近乎偏执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理解臻多宝的不甘,也明白线索的可贵。他不再劝阻,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不是那杆沉重的点钢枪,而是一柄更便于劈砍的狭长战刀。他走到臻多宝身旁,用刀鞘当作撬棍,开始用力地撬动、翻拨那些沉重烧焦的房梁和半塌的墙壁残骸。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动作沉稳有力。
焦黑的木炭在刀鞘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灰烬被搅动,扬起浓密的黑尘,扑了两人满头满脸。苏妙手在骡车上睁开了眼,担忧地看着废墟中那两个执着翻找的身影。铁马帮的弟兄们也默默围了过来,用刀鞘、甚至用手,加入了翻找的行列。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翻动废墟的声响在死寂的城门洞内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却一无所获。绝望的气息开始弥漫。
就在赵泓用刀鞘奋力撬开一块沉重的、烧得发红的石板时,刀鞘尖端似乎碰到了石板下方一个异常坚硬的物体,发出“铛”一声轻响,不同于触碰焦木或砖石的闷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臻多宝!
“停!”他嘶声喊道,猛地扑到赵泓撬开的缝隙前。
赵泓立刻停手,屏住呼吸。
只见那块石板下方,压着一个被烧得严重扭曲变形的东西!它的大部分被高温熔融得不成样子,粘附着焦黑的泥土和灰烬,但核心部分似乎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的材质很特殊,在如此猛烈的大火中竟然没有完全熔化,只是被熏烤得乌黑发蓝,严重变形,盒盖和盒身几乎焊死在了一起。
臻多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顾不上烫手,用袖子裹住手,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滚烫扭曲的金属盒边缘,猛地将其从石板下拖了出来!
金属盒入手沉重,表面温度依旧灼人,散发着浓烈的焦糊金属味。盒身扭曲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盒盖与盒体接缝处被高温熔结,封得死死的。
“给我!”赵泓低喝一声,从臻多宝手中接过那滚烫的金属盒。他将其放在地上,双手紧握刀柄,眼神沉凝如铁。狭长的战刀高高举起,刀锋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铛——!”
凝聚了赵泓全身力量的一刀,带着破开一切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劈在金属盒熔结最严重的接缝处!
火星四溅!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废墟中回荡!
那扭曲变形的金属盒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焦糊的纸张气味混杂着金属受热后的特殊味道,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臻多宝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扑上去,颤抖着双手,用指甲抠住那道被劈开的缝隙,不顾金属边缘的锋利,用尽全身力气向两边掰开!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盒子被强行掰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团焦黑蜷缩的东西。
是一张桑皮纸!
纸张的边缘大部分已被炭化,呈现出焦黑的锯齿状,中心部分也严重卷曲焦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然而,就在这团焦黑之中,依稀可见几行模糊的墨迹!
臻多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极致轻柔的动作,伸出两根依旧沾满黑灰和血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焦黑纸片。
他屏住呼吸,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将纸片凑到眼前,借着城门洞口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缕如血般的残阳光线,眯起眼睛,极力辨认着那些在焦痕中断断续续、却顽强存留下来的墨字。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泓、苏妙手、所有铁马帮和百草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臻多宝和他手中那张小小的焦黑纸片上。城门洞内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臻多宝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混杂着滔天恨意和巨大震撼的狂潮!他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嗬…嗬…”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
“多宝?”赵泓心头一紧,上前一步。
臻多宝猛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几分疏离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扭曲!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幽绿色的鬼火在疯狂燃烧!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刻骨铭心的、淬毒的恨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赵泓脸上,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用尽所有力气挤出来的冰渣,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怨毒:
“‘…潼川事毕…速报‘地藏’尊上…西北…诸事…皆由尊上…代‘烛龙’…裁断…’”
“地藏!”赵泓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影阁最高层,“烛龙”之下,最神秘、最可怕的实权人物!潼川的血,果然直通影阁的核心!
臻多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凄厉,如同鬼哭:
“‘…当年…‘净琉璃’之役…‘鬼手’之功…不可没…其…‘青蚨引’…标记之物…务须…收回…免留…后患…’”
“净琉璃!鬼手!青蚨引!”这三个词如同三道炸雷,狠狠劈在臻多宝的头顶!他身体剧烈地一晃,手中的焦黑纸片几乎脱手!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仿佛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恐怖夜晚。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冰冷的刀锋划过亲人的脖颈,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还有…那个如同梦魇般的身影!那个领头冲入臻家、手臂上烙着一个诡异青色铜钱(青蚨)印记、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男人!那个被他无数次在噩梦中追杀、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恶魔!
“是他!是他!”臻多宝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疯狂,“‘净琉璃’!就是我家!那个带头的…那个手臂上烙着青色铜钱印记的畜生!他叫‘鬼手’!我…我认得那个烙印!青蚨引!青蚨引!!”他猛地将那张焦黑的密信残片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和血污,冲刷出两道浑浊的泪痕。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血海深仇终于找到仇寇名姓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泪!
赵泓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臻多宝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肩膀,强行稳住他的身体。他的眼中也燃烧着熊熊怒火,为雷震,为潼川无数英魂,也为臻多宝背负的血海深仇!“‘地藏’…‘鬼手’…”赵泓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冰冷的杀意,“好!很好!终于…抓到你们的尾巴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悲愤的铁马帮弟兄,虚弱的苏妙手,还有她药箱里那些贴着“剧毒”标签的瓷瓶。
“走!”赵泓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潼川关沉重的暮色,“带上这血染的铁证!离开这伤心之地!我们…去找‘地藏’!去揪出那个‘鬼手’!用他们的血…祭奠潼川的英灵!祭奠…我们所有逝去的亲人!”
他一把将臻多宝几乎虚脱的身体扶住,半搀半架,转身大步走向洞开的城门。夕阳如血,将他们的身影在染血的大地上拖得极长,极长。
潼川关巨大的、布满伤痕的城门,如同巨兽缓缓闭合的口,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关内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悲泣。
关外,漫天的黄沙古道,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被如血的残阳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劲烈的塞外风呼啸着卷起沙尘,抽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
赵泓翻身上马,玄甲残破,征袍染血,腰间的佩刀和那柄仅剩刀鞘的九环砍山刀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金铁之声。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如同巨大黑色剪影的残破雄关。城墙上,那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大宋战旗,在如血的光芒中猎猎舞动。
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马蹄踏碎染血的冻土,车轮碾过浸透哀伤的黄沙。一行人马,带着潼川关尚未愈合的伤痕,带着雷震染血的战旗,带着苏妙手药箱里冰冷的毒药,带着臻多宝怀中那张滚烫的、烙印着“地藏”与“鬼手”名字的密信残片,如同几粒倔强的沙砾,义无反顾地融入了关外漫天呼啸的风沙之中。
身影在如血的残阳和飞扬的尘沙里迅速变得模糊、渺小。身后,是泣血的雄关,是无数的英魂。前方,是更加诡谲叵测的黑暗深渊,是名为“地藏”的庞然阴影,是手臂烙着“青蚨引”的索命“鬼手”。
前路凶险,杀机四伏。
但马蹄声碎,车轮辚辚,固执地,碾过染血的大地,指向那深不见底的江湖与朝堂。复仇的业火已经点燃,追寻真相的脚步,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