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阁弃子(2/2)
赵泓亮出腰牌,带着臻多宝进入院内。尸体仰面倒在堂屋中央,正是上午见过的那个“吴先生”。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嘴角残留着白沫和一丝暗红的血迹。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细小的血洞,似乎是被极薄的利器瞬间贯穿心脏。
“潜鳞大人。”负责现场的明卫小旗官认得赵泓,连忙行礼。
“情况?”赵泓声音冷冽。
“死者吴仲明,原籍不详,租住在此不足两月,自称是来京寻亲的落魄书生,平日深居简出,靠替人抄书写信为生。邻居反应,此人孤僻,不与人来往。死亡时间约在未时三刻(下午一点四十五)左右。死因初步判断是利器穿心,一击毙命。但……”小旗官面露难色,指着死者口鼻,“大人请看,这白沫和苦杏仁味,像是中了剧毒‘鸩羽’的症状。可这毒发作极快,通常入口即死,为何又有刀伤?属下等百思不得其解。”
臻多宝忍着不适,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并非仵作,但多年与古物打交道,练就了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他注意到死者紧握的右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指缝中露出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他小心地用镊子拨开死者的手指,发现那是一小片揉碎的、带着奇异香味的干花瓣,花瓣边缘染着死者暗红的血。
“这是……‘雪里春’?”臻多宝低声惊呼。这是一种极其名贵的观赏花,花期极短,只在大内暖房和少数权贵府邸中才有栽种。花瓣本身无毒,甚至可入药,但其花粉若与特定的酒混合,却会激发慢性毒素。他立刻联想到死者嘴角的残留物和那丝苦杏仁味。
“毒发在前,刀伤在后?”赵泓目光如电,瞬间理清了思路,“凶手先用某种方式让吴仲明中了‘鸩羽’之毒,但此毒并非立刻致命,会有一个短暂的痛苦过程。凶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制造混乱掩盖真正死因,在毒发过程中补上了致命一刀。”他扫视着屋内,“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要放过!”
皇城司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屋子陈设简单,几乎一目了然。一张破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书桌上散落着几本账册和写满数字的草纸。
臻多宝的目光被书桌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镇尺吸引。那镇尺造型古朴,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纹样。他走过去拿起镇尺,入手微沉。仔细辨认,镇尺侧面刻着几条极其简约、近乎抽象的线条,组合起来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轮廓,线条末端隐没在铜锈之中。
“赵兄,你看这个。”他将镇尺递给赵泓,手指点着那雁形刻痕,“这线条…不像是装饰,倒像是一种极简的标记。”
赵泓接过镇尺,指尖摩挲着那刻痕,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这雁形标记,他在一份关于影阁外围人员联络点的绝密卷宗上见过!影阁的标记通常是“影”字变形,但核心成员的密令或重要物品上,有时会使用更隐秘的图形符号,雁形便是其中之一!
“影阁…”赵泓心中寒意陡生。吴仲明果然是影阁的人!他的死,是影阁内部的清理门户?还是灭口?那白玉匜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要留下这指向影阁的镇尺?是凶手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的挑衅?
“大人!有发现!”一个明卫从床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撬开锁,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小件——一个带盖的方鼎模型,一个兽面纹的小觚,还有几枚形制古怪的青铜箭头。它们都带着厚厚的铜锈,看起来年代久远,却又不似常见的商周风格。
臻多宝立刻被吸引过去。他拿起那个小方鼎,入手沉重,仔细观察锈色和铸造痕迹,眉头越皱越紧。“赵兄,这些…不是中原之物!你看这锈色分层,底层是典型的北方碱性土质形成的蓝绿锈,但表层又覆盖了一层类似江南潮湿环境下的红锈,像是…被人为处理过,试图掩盖其真正来源。还有这铸造技法,失蜡法痕迹明显,但细节处又带着一种…粗犷的野性,与金国宫廷匠作风格有几分相似!”
“金国?”赵泓心头巨震。影阁的账房先生,私藏疑似金国宫廷的青铜器?这吴仲明的身份,远比想象的复杂!他死前紧握的“雪里春”花瓣,指向大内或权贵府邸;白玉匜是宫廷流出的珍宝;镇尺上的雁形标记指认影阁;而床下发现的青铜器,又隐隐牵连到北方的金国!
一具尸体,四条线索,指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却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迷雾重重的京城。吴仲明究竟是谁?他为何而死?那“鸩羽”之毒和“雪里春”花粉,又是如何进入他体内?凶手行凶后,为何留下如此多指向性的线索?是仓促?还是有意将水搅浑?
赵泓的目光再次落回吴仲明惊恐的脸上,那凝固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他沉声下令:“封锁现场,彻查吴仲明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他近期接触过的人,抄写过的东西!仔细搜查屋内每一寸地方,包括墙壁、地板、房梁!还有,”他看向臻多宝手中的小方鼎,“这些东西,请臻少东家再仔细看看。”
臻多宝看着手中冰冷沉重的青铜小鼎,又看看地上已然僵硬的尸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看似繁华安宁的汴京城下,涌动着何等凶险的暗流。这尊无意间收到的白玉匜,竟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充满血腥与谜团的潘多拉魔盒。
风雪,似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