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镜湖惊变(2/2)
两条螭龙首尾相衔,缠绕盘旋,它们的身躯矫健有力,鳞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能腾空而起。龙睛以极其微小的、切割完美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在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灵动血光,犹如龙眼一般炯炯有神。
最令人震撼的是,匜的内壁靠近底部,竟用比发丝还细的金丝,以失传的“错金”工艺,嵌着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玉背的小篆铭文!这些铭文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和韵味,仿佛在诉说着这只匜的历史和故事。
“天!前朝哀帝内府私藏,‘螭龙衔珠白玉匜’!”一位见多识广的老收藏家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惊叹。贪婪、痴迷、狂热、难以置信……种种赤裸裸的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发酵。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件超越了“珍宝”范畴、近乎神物的白玉匜牢牢攫取。
臻多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看得更细,更深!那金丝错嵌的铭文,其笔锋走势,尤其是几个关键转折处的特殊处理方式,那种独特的、带着某种宫廷匠作印记的韵味,竟与他记忆中父亲珍藏的一枚残破玉珏上的刻痕有七分神似!而那枚玉珏,据说是当年构陷臻家“僭越谋逆”的所谓“铁证”之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这件白玉匜,它绝不仅仅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它极可能是当年构陷臻家血案的关键证物之一!是开启那扇尘封着血泪与阴谋之门的钥匙!它怎么会出现在柳承恩手中?是当年经手所得?还是……他本就是参与者?!
赵泓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臻多宝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气息的紊乱。他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将臻多宝的身形完全笼罩在自己与一根粗大廊柱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同时,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瞬间锐利如电,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靠近展台、眼神在白玉匜光芒下闪烁不定的人——罗震、王万金、李侍郎、几个目光灼热的富商,甚至包括柳承恩身后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账房先生!
柳承恩似乎极其满意于这满堂的震撼与失语,脸上泛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红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准备拿起白玉匜,向众人展示其精妙绝伦的工艺和内壁那行神秘的铭文细节。他的指尖,距离那温润无瑕的玉质,只差分毫——
异变,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巅峰时刻,毫无征兆地爆发!
“呃……嗬……!”柳承恩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凝固!紧接着,他的双眼如同死鱼般猛地向外暴突,眼球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怪响!他伸向白玉匜的手剧烈地痉挛、抽搐,那件稀世奇珍脱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侍立在侧、神经紧绷的一名仆役展现了惊人的身手,一个箭步上前,险之又险地用双手接住了坠落的玉匜,惊出一身冷汗。
而柳老爷子本人,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又剧烈地向前佝偻,如同煮熟的虾米。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缕粘稠的、暗黑如墨的血线,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如同蜿蜒的毒蛇,缓缓流下,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噗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柳承恩那曾经精明矍铄、掌控全局的身躯,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筋骨和灵魂,直挺挺地、毫无生机地向前扑倒在地毯上!四肢还在神经性地、无意识地抽搐着,但那双暴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已然彻底涣散,空洞地望向虚空,脸上残留着一种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一丝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死寂!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停止了流动。前一秒还沉浸在稀世珍宝带来的震撼与狂热中的喧嚣大厅,瞬间堕入一片比镜湖深处还要冰冷、还要死寂的深渊!所有的声音——惊叹、私语、甚至呼吸——都被彻底抽空。数十张面孔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消失,只剩下惨白和茫然,呆若木鸡,仿佛一群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柳……柳公!”离得最近的李侍郎最先从这巨大的惊骇中挣脱出一丝意识,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身体却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死……死人了!柳老爷子死了!”不知是哪个角落,一个尖锐到变形的女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划破了这片死寂!
恐怖的瘟疫,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厅!
“啊——!”女眷们刺耳的尖叫、男人们粗重的惊呼、杯盘碗盏被慌乱人群撞翻落地的碎裂声……各种声音混合着无边的恐慌,瞬间将方才的秩序撕扯得粉碎!宾客们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惊恐地尖叫着、推搡着、互相踩踏着向后涌退,只想拼命远离那具尚有余温、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人人自危,看向身边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赤裸裸的猜忌、怀疑和恐惧,仿佛凶手就藏在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之后!
臻多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巨大的轰鸣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在柳承恩的尸体上。那暗黑如墨的血液,嘴角残留的白色泡沫……鹤顶红!而且是纯度极高、发作迅猛、几乎入口即毙命的那种!凶手下毒的时机精准到令人发指!就在柳承恩即将触碰白玉匜、成为全场绝对焦点的那一刹那!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他飞快地扫视柳承恩倒下的位置周围——地毯、桌案边缘、他刚才擦拭双手可能触碰的丝帕、甚至那件被接住的白玉匜本身……凶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致命一击的?
赵泓的反应更快,更直接!在最初的震惊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之后,他瞬间从一种“观察者”进入了“掌控者”的状态。一步踏前,高大的身躯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彻底将臻多宝护在身后,隔绝了混乱人群的冲击。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软剑的机括上,“锵”的一声轻鸣,半截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剑刃已然出鞘,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扩散开来,厉声喝道:“所有人!原地不许动!违令者,以妨碍公务论处!保护现场!”他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和此刻展现出的雷霆手段与强大气场,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一部分陷入癫狂边缘的混乱。几名看似护院头目的人,也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命令,开始大声呼喝着约束惊慌失措的仆役和试图向外冲撞的宾客。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更大的、更彻底的混乱如同海啸般紧随而至!
“砰!砰!砰!哐啷——!”
沉重得如同擂鼓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猛地从别院那厚重的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粗暴的、充满戾气的吼叫,如同野兽的咆哮,穿透了厅内的混乱:
“里面的人听着!奉临安府尹王大人钧令!江洋大盗‘一阵风’及其同伙,已趁乱潜入镜湖别院!为防贼人走脱,即刻起封锁别院,任何人不得出入!胆敢抗命、冲击封锁者,格杀勿论!!”一个粗犷、嚣张、毫无温度的声音透过被撞击得嗡嗡作响的大门传来,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几乎同时,别院四周高耸的围墙上,“唰唰唰”数十支火把次第燃起!跳跃的火光撕破了雨夜的黑暗,影影绰绰地映照出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手持强弓劲弩的身影!他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头,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院内!整个镜湖别院,瞬间被一张由火焰、钢铁和杀意编织的天罗地网,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处传来铁链绞缠、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瘟……瘟疫!是瘟疫啊!”另一个方向,靠近西侧角门的地方,又传来一个仆人惊恐到极点的哭喊,“外面……外面那些官兵说……说城西爆发了黑死病!整个临安城都要封了!我们……我们都被困死在这里了!谁也出不去了!呜呜呜……”
瘟疫!江洋大盗!柳承恩暴毙!三件骇人听闻、足以摧毁人心智的事件,如同三柄淬毒的巨锤,在极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地狠狠砸在每一个宾客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绝望!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如同镜湖深不见底的湖水,瞬间淹没了这座灯火通明的奢华庄园!
大门被重锁,高墙上有强弓硬弩虎视眈眈,冰冷的箭头随时会带走生命。内有身份不明的凶手潜伏,可能就在身边谈笑风生;外有不知是真是假的“官兵”或“瘟疫”封锁,断绝了一切生路。镜湖别院,这座片刻前还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极乐之所,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绝命孤岛,一座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死亡囚笼!
臻多宝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绝非巧合!柳承恩的死,白玉匜的出现,以及这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封锁时机……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的杀局!目标是谁?是掌握着某些秘密的柳承恩?是那件可能指向臻家血案真相的白玉匜?还是……他和赵泓?影阁的阴影,已经如此庞大,如此无孔不入了吗?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猎物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寻求支撑的本能,看向身前的赵泓。几乎是同一时刻,赵泓也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的凝重和……一种无需言语、生死与共的绝对默契。在这绝境之中,能穿透这重重迷雾、撕裂这死亡囚笼的,唯有彼此。
赵泓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臻多宝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我在。”两个字,重逾千钧,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一丝他心头的寒意。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家族的仇恨、对死亡的恐惧,全部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风暴已经降临,而他,必须成为风暴的中心,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柳承恩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投向被仆役紧紧抱在怀里、在混乱中依旧流转着圣洁光华却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螭龙衔珠白玉匜。镜湖别院的死亡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