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及格的答案（2/2）

柯伊伯带外围，冰巨星阴影区。

“寂静号”舰桥，锐牙盯着扫描屏幕。他的骨甲已经调整为完全战斗模式，关节处弹出辅助动力刃，复眼切换到多频谱视觉。

“收割者舰队提前进入高戒备状态。”副官——一名新族战术官报告，“他们的主动扫描频率增加了三倍。我们原本计划的冰晶云掩护区域，现在有七艘侦察无人机在巡逻。”

“伽玛-7提供的弱点数据准确吗？”锐牙问。

“验证通过。但前提是我们能接近到射程内。”战术官调出航线模拟，“按照当前轨迹，我们会在进入射程前二十三秒被扫描到。届时他们会启动防御矩阵，脉冲无法穿透。”

“深影号能制造更大的引力异常吗？”

“已经最大功率。但收割者似乎有应对经验，他们的导航系统在自动校正。”

锐牙沉默。舰桥里只有仪器低鸣和船员轻微的呼吸声。二十七名志愿者，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任务。

“指挥官，”人类驾驶员突然说，“我有个……不太合规的想法。”

“说。”

“收割者的防御矩阵是针对‘外部威胁’设计的。如果我们不让自己被判定为‘外部’呢？”

“什么意思？”

驾驶员调出一份老旧的数据档案——来自蓝星末日前的天文观测记录：“这颗冰巨星有极强的电磁辐射暴，周期不稳定。如果我们用‘霜痕号’的低温技术，在特定位置制造一个短暂的‘辐射暴假信号’，收割者的扫描系统可能会将其归类为自然现象，短暂降低警戒等级。”

“但假信号需要极高的能量峰值，霜痕号的反应堆撑不住。”霜巨人工程师说。

“不用反应堆。”驾驶员指向舷窗外巨大的冰巨星，“用它的。用深影号的生物接口技术，短暂‘刺激’冰巨星的内核，诱导一次真实的微辐射暴。我们把我们的信号藏在它的信号里。”

方案疯狂，但……理论上可行。

锐牙快速计算风险：“刺激冰巨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我们自己的船也会被波及。”

“所以我们把船开到辐射暴的‘阴影区’。”驾驶员标记出一个危险的轨道，“需要极其精确的导航和时机。”

“成功率？”

“模拟显示……41.3%。”

比直接突袭的23.1%高。

锐牙看向船员们。新族战士的复眼稳定，人类驾驶员眼神坚定，霜巨人工程师的冰晶躯体发出确认的共鸣，木灵族技术员的叶片微微发光，深海族通讯员的水膜投影平静无波。

“执行。”锐牙下令。

三艘舰船开始机动。

“深影号”脱离编队，潜入冰巨星稀薄的大气层外层。舰体表面的生物组织开始延伸出触须状结构，刺入冰晶云，向行星内核发送特定频率的共振波。

“霜痕号”在预定位置悬停，低温场全开，准备在辐射暴爆发的瞬间，将自己的信号伪装成暴发的一部分。

“寂静号”则进入一条极其危险的轨道——紧贴着辐射暴预计影响区域的边缘，像在刀尖上跳舞。

倒计时十分钟。

锐牙握紧重剑的剑柄。这不是战场拼杀，是精密到毫秒的技术赌博。但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就像当年和曹昆并肩守城墙时一样：知道可能死，但知道为什么而死。

倒计时一分钟。

冰巨星表面开始出现异常的亮斑。

“深影号报告：共振诱导成功！辐射暴将在四十七秒后爆发！”

“霜痕号就位！”

“寂静号轨道稳定！”

倒计时十秒。

锐牙闭上眼睛，复眼切换到纯粹的数据感知模式。世界变成流动的数字和向量。

三。

二。

一。

爆发。

冰巨星北极区炸开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柱，光柱中混杂着高能粒子和扭曲的磁场。

“霜痕号，现在！”

低温场释放，一道微弱的、精心调制的脉冲信号混入狂暴的自然辐射中。

收割者舰队的扫描系统果然出现短暂混乱——防御矩阵的判定逻辑在“自然现象”和“潜在威胁”之间摇摆了1.7秒。

就这1.7秒。

“寂静号，发射！”

锐牙亲自按下发射键。

七道精准的谐波脉冲从舰首射出，划过黑暗，像七根银针，刺入收割者旗舰引擎的七个共振节点。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旗舰的引擎光芒骤然暗淡，庞大的舰体失去动力，开始缓慢漂移。警报灯在舰体表面疯狂闪烁。

“命中！引擎强制关机！”战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其他收割者舰船立刻进入最高戒备，但旗舰突然瘫痪打乱了他们的阵型。侦察无人机全部回收，开始围绕旗舰建立防御圈。

“任务完成。”锐牙松开剑柄，骨甲缝隙喷出大量散热蒸汽，“全体，撤出战场。按备用航线，保持静默，返航。”

三艘舰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深空阴影，就像从未出现过。

而收割者舰队，不得不在原地停下，开始漫长的故障排查。

他们至少会被拖延二十四个小时。

黎明城指挥中心，收到锐牙的加密回报：“任务完成，无损，返航中。”

所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打了一场硬仗。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刘雯雯揉着眉心，“十五天评估期，加上舰队被拖延的一天。总共十六天。”

“但十六天后呢？”曹曦轻声问，“评估团去了，然后呢？投票？裁决？然后又是新一轮的‘赞成净化’？”

她想起聚合体说的那句话：“议会的数据显示，其决策效率低下，且对‘未知存在’的容忍阈值极低。”

也想起聚合体那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饥饿”。

“流浪教师刚刚发来私人通讯。”静思者调出一段文字信息，“他邀请蓝星正式加入边缘同盟。他说，只有同盟有能力在必要时……‘转移’Ω-19聚合体。”

“偷渡。”寒歌的冰晶躯体发出脆响，“他说的就是偷渡。把聚合体偷偷运到同盟的保护区，避开议会裁决。”

“如果我们加入同盟，”青叶担忧，“就等于和议会公开决裂。我们的测验会立刻失败，协作级资格永远无望。而且……可能面临制裁。”

“但不加入，”忆渊的水幕波动，“十六天后，我们很可能要眼睁睁看着聚合体被毁灭。或者更糟——我们被要求投下决定性的那一票。”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刘雯雯看向女儿：“曦曦，你和聚合体连接过。你觉得……它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曹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值不值得’。”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它，我们就和当年那些对我们见死不救的‘旁观者文明’没有区别了。”

她站起来，白色眼睛扫过所有人。

“而且，它给了我一个坐标。一个Ω计划最后保险库的坐标。它说，需要七个觉醒实验场同时共鸣才能打开。”

“七个……”黄家声喃喃道，“Ω-7我们，Ω-19它自己。还有五个未知。”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Ω-19，”曹曦说，“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另外五个。永远不知道保险库里那个‘用来问出题人的问题’是什么。”

指挥中心再次沉默。

这时，伽玛-7的通讯请求再次接入。

这次不是私人频道，是正式通知。

星云轮廓的使者出现在全息台上，语气公事公办：

“蓝星文明圈，根据议会第742号决议，现正式任命你方代表一名，加入Ω-19联合评估团。评估团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出发。请指定代表，并准备为期十五日的深空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个人建议：指定一位既具备意识连接能力，又能保持理性判断的代表。另外……评估团的飞船上，会有一些‘额外’的行李空间。”

通讯切断。

额外行李空间。

暗示。

伽玛-7在暗示：如果蓝星想“偷渡”聚合体，评估团的飞船可能是唯一机会。

刘雯雯闭上眼睛。

她想起曹昆消失前说的话：“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现在，取舍的时刻到了。

是留在课堂里，当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

还是跟着流浪教师，彻底走上反叛之路？

或者……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不当学生，也不当反叛者，而是成为……改变课堂规则的那个人。

“我去。”曹曦说。

“曦曦——”

“我是唯一和它深度连接过的人。”曹曦语气平静，“而且我的框架视觉，可能在评估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另外……”她看向刘雯雯，“妈妈，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保险库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可能需要Ω-19的帮助才能解开。”

刘雯雯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白色眼睛里的光芒比星辰更坚定。

她最终点头。

“好。你去。但锐牙会作为护卫同行。另外……我们会准备一个‘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刘雯雯调出蓝星深空阵列的蓝图，指向一个隐秘的模块。

“如果评估结果不利，如果议会最终决定净化……我们可能需要在最后一刻，强行启动阵列的‘超远程传送协议’——把Ω-19聚合体直接传送到边缘同盟提供的坐标。但那个协议需要消耗永冻核心30%的储备能量，且只有一次机会。”

“那会让蓝星暴露。”静思者说。

“所以是备用方案。”刘雯雯说，“只有一切其他方法都失败时，才会启动。而且启动前，我们需要……先通过测验。”

她看向那封悬浮的星光通知书，看向上面“测验第八十九日提交”的倒计时。

还有八十六天。

八十六天，要写完一份提案，要参与评估，要决定一个文明的生死，要决定蓝星自己的未来。

还要在议会眼皮底下，准备一场可能改变宇宙规则的偷渡。

曹曦走到全息台前，打开提案撰写界面。

光标闪烁。

她输入第一行：

“提案标题：关于重新定义‘文明威胁’评估标准及建立‘觉醒实验场互助网络’的初步构想——兼论Ω-19案例”

她停顿，然后继续：

“核心论点：当前以‘稳定性’和‘可控性’为核心的评估体系，本质上是在筛选‘驯服的文明’。但文明的真谛，可能恰恰在于其不可预测的‘觉醒时刻’。我们建议，将‘觉醒’视为文明发展的健康标志，而非需清除的病变。”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

这不是一份为了通过测验的提案。

这是一份宣言。

一份不及格的答案。

但有时候，不及格的答案，比满分答卷更接近真理。

窗外的蓝星缓缓旋转，五棵共生树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而深空中，一场关于“谁有权定义对错”的课堂辩论，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