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况老后手(2/2)
绍绪七年,十月初一,吏部行文中央各衙门,要求造册报送官员考核材料。人人都知道的血雨腥风京察正式拉开帷幕了,於是京中大小官员都开始为自己的前程开始奔走。
十月廿日,裴世宪搭乘的江船,在料峭的江风和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靠上了汉阳门码头。
甫一登岸,一股混杂著湿冷的江水气、码头柴草烟、街市炭火味以及淡淡枯草气息的复杂味道便钻入鼻腔,取代了夏日的汗味与焦香。码头力工们粗獷的號子声依旧,但呼出的气息已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裴世宪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眼望去。眼前的武昌城,比他预想中更为雄阔,却笼罩在一片深秋的萧瑟与初冬的寒意之中。
但见城墙高耸,依蛇山、凤凰山等山势蜿蜒起伏,如一条灰褐色的巨龙蛰伏江畔。城砖被风雨侵蚀的痕跡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沧桑。城门口人流依旧如织,但人们的脚步似乎也因寒意而略显匆匆。挑担的农夫裹紧了短袄,推车的商贩呵著手,骑驴的士子戴著风帽,女眷的轿帘也垂得更低。守城的兵丁缩著脖子,例行公事地盘查著。城门上方,“文昌门”三个石刻大字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裴世宪坐上轿子,吩咐道:“先不入商铺,绕城半周,去黄鵠山(蛇山)脚下看看。”
轿夫应诺一声,抬起轿子匯入长街。轿帘微掀,裴世宪的目光扫过这深秋的街景:
脚下的长街仍是繁华主干道,但比之苏州,氛围已变。店铺依旧林立,幌子在寒风中招展。绸缎庄里,厚实的锦缎、毛料取代了轻薄的夏绸;瓷器店中,温润的茶具、暖手的汤婆子被摆在了显眼处。书肆墨香依旧,但门口多了兜售取暖手炉的小贩。酒楼食肆的喧囂中,热气腾腾的吊锅、煨藕汤的香气格外诱人,驱散著寒意。小贩的吆喝也变了:“热糊汤粉!喝了暖身子!”、“刚出炉的炕苕,甜咧!”、“薑汤,驱寒的薑汤!”。
这武昌果然是九省通衢之处,各地商贾的身影依然穿梭,但衣著明显厚实许多。徽州盐商裹著裘皮领子,江浙绸商揣著手炉,川湘药材客的背篓里也多是些滋补的当归、黄芪。深目高鼻的番邦客商也换上了厚实的毡帽或皮袍。交易的热度似乎能抵御一些寒冷,茶楼里討价还价的声音依然热烈。
行近蛇山楚王府区域,肃穆之感更甚。朱墙碧瓦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鬱。依山而建的庞大宫殿群,飞檐斗拱间少了些夏日的明艷,多了份深冬將至的威严与冷峻。宫墙高耸,隔绝尘囂,门前石狮在寒风中更显威猛,守卫的甲冑也透著金属的冰冷。偶有王府车驾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路人避让得更加迅速。裴世宪突然想到了大同的代王府,作为河东人氏,他竟从来没有去大同看过代王府,想来应该也如楚王府般吧。
路过江汉书院时,门楼依旧高耸,但院墙內传出的读书声似乎也因紧闭的门窗而显得沉闷了些。不远处的提学道衙门旗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深秋的书院,更添几分寒窗苦读的意味。
说书人还在街角,但听眾围得更紧,跺著脚取暖;茶馆里热气氤氳,茶客们捧著热茶,议论的话题或许也多了些柴米油价的忧虑;算命摊前,愁苦的人裹著单衣,在寒风中更显瑟缩;而墙角的乞丐,蜷缩在单薄的草蓆上,瑟瑟发抖,与这渐冷的繁华格格不入,触目惊心。
江风带著刺骨的湿冷,穿透轿帘缝隙。轿夫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中,额角却因用力仍沁出汗珠,旋即又被寒风吹冷。裴世宪能感受到轿底传来的青石板路的冰冷坚硬。
轿子行至黄鵠山麓,裴世宪下轿。一阵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將披风又裹紧了些,才拾级而上。站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处,他极目远眺:
但见长江浩荡,水色苍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奔流不息。江面上帆檣依旧林立,但船只似乎也因风向和水流而显得航行更为艰难,拉縴的號子在寒风中隱隱传来。对岸的汉阳城郭在薄雾与水汽中轮廓模糊,晴川阁的飞檐也若隱若现。鸚鵡洲头,芦荻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偶有水鸟掠过,叫声清冷。回望武昌城,屋宇连绵,街巷,无数细小的烟囱冒出裊裊青烟,匯入低垂的云层,为这座巨兽般的城市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热力。远处,黄鹤楼那巍峨的飞檐在蛇山之巔傲然挺立,俯瞰著苍茫的江流、萧瑟的洲渚与这座在深秋寒意中依旧顽强搏动著生机的千年江城。
“好一个雄镇东南的武昌府!”裴世宪心中暗嘆。然而,这深秋的肃杀与初显的寒意,更让他清晰地看到了繁华下的隱忧:码头税吏的呵斥在冷风中显得愈发尖利刺耳,街市上瑟缩的乞丐和流民身影刺目,楚王府那巨大而冷峻的宫墙投下的阴影似乎也格外沉重。裴世宪想起了和李云苏一起去扬州时,她曾说过,现实中的百姓和奏摺中的百姓是不一样的。谁能料想这中原腹地,亦有番商谁又能料想这货物流通有多少被税吏盘剥
裴世宪於心底默默盘算著日子,眉头微蹙,满心遗憾。今年,怕是又赶不上苏苏的生辰了。每当此时,邓修翼总会精心为她雕琢一根簪子,而自己呢,又该拿什么去庆贺她的诞辰,以表心意
思绪繾綣间,裴世宪已然来到林氏商铺位於武昌的分號。此地的管事早早就收到了李义自京城传来的书信,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为他安排了一处极为雅致的书房。这书房还带著一方清幽的庭院,庭院之中,一株红梅傲然挺立,枝干如虬龙般遒劲有力,枝头的红梅似点点硃砂,在寒风中绽放出別样的风姿。
裴世宪稍作休憩,便迫不及待地从行李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方鸡血石。那石头温润细腻,其中的冻血殷红如雪中绽放的红梅,艷丽夺目,恰似李云苏高洁的品行,坚韧而又纯粹。他轻轻摩挲著鸡血石,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深情,略一思忖,便拿起刻刀,在印面上仔细地描摹下“岁寒心印”四个大字。每一笔都饱含著他对李云苏的讚美与期许,仿佛將自己的心意都融入了这刀锋之下。接著,他又在边款上郑重地题下“绍绪七年十一月贺苏苏芳辰,世宪敬赠”。
刻完之后,裴世宪將印章置於掌心,再三打量。只见那印章古朴厚重,字体刚劲有力,既不失稳重端庄,又饱含著自己对李云苏深深的情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心中暗自说道:“此印为证,望君如寒梅,凌霜愈劲。世宪亦当克己修身,不负此心。”他不知道李云苏收到这方印章时是什么表情,带著隱隱地期望,又怕她会不喜欢的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