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淋雪白头(2/2)
“罢了,我先看著,回头再找蒋掌印磋商。”
“是。”说罢,蒋寧便如蒙大赦般地赶快告辞了。
这时朱原吉已经看完了蒋寧的奏启,对邓修翼说:“师傅,这个奏启基本避实就虚。”
“可以料想,”邓修翼揉了揉眉,“牵涉监司局太多,蒋寧不敢言深。”
“他自己的內官监更不乾净。”
“司苑局、银作局都是小钱,唯內官、御马两监是大钱,”
“师傅,动財权风险太大。”
“可若不动,陛下年年从户部拨银,去年长寧公主大婚,陛下又从户部调银二十万。国家財政何以为计”邓修翼道。
朱原吉惊讶地看著邓修翼,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邓修翼要费那么大功夫去一个个帐去查,一本本册子去看。明知拉拢蒋寧无果,仍如此勉力而为,他竟是为了让皇帝的內库能自给自足,不再任意调用户部財政,竟是为了国家计。
“原吉,开封黄河凌汛,賑灾还得银,户部收支已经岌岌可危,若不从各处想办法……”邓修翼讲不下去了。
朱原吉掀起衣襟,直接向邓修翼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师傅,原吉实心感佩!”
邓修翼从座位上起来,扶起朱原吉道:“你我还有待问、应秋勉力而为吧。你把他两人叫来,我们商议一下。”
元月十一日,保定。
李云苏收到了邓修翼的信,她仔细读完,默默无语。
鹅毛雪片正扑打窗欞,木格纸上的冰已凝出细白的棱纹,像极了邓修翼信里『安』字鉤画。
她听见檐角铜铃在风雪中轻颤,碎玉般的声响混著炭火噼啪,忽然想起他去年曾在信中说过“甜井胡同雪落瓦当,天地凡人皆是留白”,而此刻这留白里,满是未说出口的“难”。
她捏著信笺的指尖在发抖,信上的墨香混著她常用的鹅梨香,还带著午后研墨时的暖。火盆里的炭块正吐著红芯,像极了他曾为她雕的梅簪。
她从不知,原来邓修翼每次出宫都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她也不知,原来每一封邓修翼的信都是在甜井胡同写就。她一直以为邓修翼从宫中写完,然后到了甜井胡同把信给了商嬤嬤即可,甚至她还以为每次邓修翼都是在宫中写好,去教坊司的时候,让小全子跑一趟甜井胡同即可。
她真的没有想到原来邓修翼如是之难。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对著窗外的大雪。
他日同淋雪,可算共白头
想到这里,她连斗篷都没有穿,便跑出了屋子,站在院中,对著天空大声叫“邓修翼!”。
天空中只有飘落的雪,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邓修翼。”
一片雪落下,正落进了她的杏眼中,那一刻刺得她不得不眨一下眼睛。眼皮落下时,雪化身泪水,也一起落了下来。
“邓修翼……”
她踉蹌著跪进积雪,裙裾扫开表层的软雪,露出底下冻硬的冰碴,像极了他信里说的那样。宫中的路,步步都是冰。
雪扑进她的杏眼,睫毛上凝著细白的霜。雪密密麻麻而下,沉甸甸压在了她的青丝上,满头的青丝渐被雪覆,发间的芍药髮簪也沾满了雪,远远望去,竟像满头珠翠,在风雪里开出苍白的。
小丫头听到了她的叫声,从耳房衝出来,在廊角被李信的手一把抓住。“信爷!”小丫头睁大眼睛看著李信。
“让小姐一个人呆一会,这点雪,不妨事。”
雪继续下著,李云苏双手撑地,肩头耸动。
这时院子外传来了马匹驻足的嘶叫声,李云苏听不见。院门被打开了,李信看到了风雪中亦是满头白雪的裴世宪。
裴世宪翻身下马,看到了跪在雪地中的李云苏,心中大痛,他一步步向李云苏走去,撑开了伞。
这时李云苏才感到了雪已经停了,她抬头看到了裴世宪,他的睫毛凝著冰碴,衣襟沾著这一路的泥浆。
“裴世宪,你从开封来了。”她轻轻说了一声,眼泪掉地更加猛烈。
裴世宪单手抱起李云苏,另一手擎著伞,对她说:“苏苏,別哭,我在。”
他撑著她,走向屋子,地上留下了两道並行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