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寒色锁青华(2/2)
她变得有些沉默,吃饭时常常心不在焉,眼神飘向窗外那片枯寂的山野。手里做着针线,有时却会突然停下,怔怔地出神。王氏跟她说话,她有时要反应片刻才应答。夜里,她躺在炕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失败的过程,思考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采摘的时机不对?是晾晒的方法有误?还是储存的环境不当?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找不到答案。
这种情绪的细微变化,自然没能逃过王氏的眼睛。这日午后,见婉娘又对着几块染失败的布片发呆,王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芋头糖水走了过去。
“婉娘,先歇歇,喝点热的。”王氏将碗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那些色泽黯淡的布片,心中了然。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背,柔声道:“可是为这染布的事烦心?”
婉娘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困惑:“娘,为什么都不行呢?我明明是按照想的法子储存的,可颜色就是不对,又暗又旧,还容易掉色……是不是我太笨了,根本就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鼻音。一直以来,她在草木染上都显得颇有天分,顺风顺水,如今接连受挫,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王氏心疼地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傻孩子,这哪是你笨?是这老天爷的规矩。新鲜的草木有生机,有活气,那颜色自然鲜亮。这晒干了,就像是……像是人没了精神头,那颜色自然也就跟着打了蔫儿,失了魂魄似的。这不是你的错,是季节到了,强求不来的。”
母亲的安慰质朴而充满智慧,婉娘听了,心中稍感慰藉,但那股不甘和焦躁并未完全平息。她知道母亲说得在理,草木的荣枯非人力所能逆转。可难道整个冬天,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染缸闲置,双手空空吗?
她推开糖水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在寒风中瑟缩的几株残菊,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们,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纹,脑海中飞速运转。
“鲜活的没有了,干储的效果不好……那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她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沉寂的冬日,“除了晒干,还能怎么保存?发酵?腌制?还是……需要别的东西来辅助?”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突然闪现——蓝靛。她记得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有一种叫做“靛蓝”的染料,似乎就不是用新鲜枝叶直接染色,而是通过一个复杂的“发酵建缸”过程,将蓼蓝等植物制作成可以长期保存的“靛泥”,随时取用。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些色素,需要通过转化才能稳定储存?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然而,蓼蓝的季节早已过去,现在去想蓝靛的制法无疑是远水不解近渴。但这条思路,似乎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或许,不是所有的草木都适合简单粗暴的干储,不同的色素,需要不同的提取和保存方式?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炭笔和一张草纸,开始将自己尝试过的植物、处理方法、失败的现象一一记录下来。她不再仅仅沉浸在失败的沮丧里,而是开始尝试分析、归纳。焦躁的情绪,在理性的思考中,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执着的探索欲所取代。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预示着真正的寒冬即将来临。屋内,少女伏案疾书,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那专注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
草木的华彩暂时被寒色封锁,但创造与探索的火种,并未在她心中熄灭。它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在蛰伏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迸发。而此刻,在这万木萧疏的秋末冬初,她的思考与记录,便是那冬日里悄然孕育的,关于色彩的新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