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2/2)
夜色完全降临。
太湖的夜晚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的湖是温顺的,粼粼波光,帆影点点。可到了夜里,湖就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幽深、神秘,甚至有些狰狞。湖水拍岸的声音变得沉闷,像巨兽的呼吸。远处岛屿的轮廓在月光下像蹲伏的怪兽,雾气如鬼魅般在水面游荡。
胤禛坐在草棚外,看着湖面。怀中玉璧温温热热,与远处青螺屿方向的某种存在隐隐共鸣。他能感觉到,那片水域的“气”很乱,很浊,像是清澈的湖水里混进了一滩污血。
“睡不着?”
绿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女侠已经卸下了双刀,只穿着一身劲装,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在月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柔和。
“在想五天后的事。”胤禛实话实说。
“怕么?”
“怕。”胤禛看着自己的手,“但怕也得去。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绿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贝勒爷,您信白先生说的话么?关于他是‘太湖龙君’的事。”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起白玉京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想起池中那条伤痕累累的老蛟,想起白露与玉璧共鸣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我信他确实活了很久,也确实与太湖龙脉有极深的联系。”胤禛缓缓道,“至于他是不是传说中的龙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我们这边,而且有足够的力量和理由对抗往生教。”
“可是……”绿漪压低声音,“我总觉得,白先生隐瞒了什么。还有白露那孩子,他身上的秘密,恐怕连白先生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胤禛看向草棚。白露已经睡了,蜷在干草堆里,像个婴孩。少年怀里还抱着那个黑布包裹,即使睡着了也不松手。
“每个人都有秘密。”胤禛轻声道,“只要大方向一致,有些秘密,可以暂时不追究。”
正说着,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悲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草棚里所有人都惊醒了。蒋老四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握着鱼叉,脸色凝重:“是‘鬼哭礁’方向!”
那哭嚎声又起,这次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类似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激起层层涟漪。
白露也醒了,他赤脚走到岸边,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忽然,他怀里的黑布包裹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回应那哭嚎。
“是水下的东西。”白露轻声说,“很痛苦……很愤怒……”
胤禛握紧玉璧,将水元之力运到双目。眼前的世界顿时变了——原本黑暗的湖面,浮现出无数淡蓝色的光带,那是水脉的流动轨迹。而在“鬼哭礁”方向,光带异常紊乱,纠缠成一团乱麻,中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是……血?
“过去看看。”胤禛当机立断。
“不可!”蒋老四拦住他,“夜里湖上凶险,尤其是鬼哭礁那边,暗流多,漩涡密,还有……”
他话没说完,哭嚎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某种诡异的旋律,像是……歌?
白露忽然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怀里的黑布包裹震动得更厉害了,“嗡嗡”声几乎变成轰鸣。
“那声音……在召唤……”白露咬着牙说,“召唤水里的……活物……”
胤禛猛然想起曹寅密报里的话——往生教在试验“净水”对活物的影响。难道……
“上船!”他厉声道,“必须去看清楚!”
蒋老四还要再劝,但看胤禛神色坚决,知道拦不住,只好叹了口气:“那你们小心。我守在这儿,万一有事,放信号烟花。”
绿漪已经解开了渔船的缆绳。白露第一个跳上船,盘膝坐在船头,将黑布包裹横放在膝上。苏文和胤禛紧随其后,绿漪最后上船,操起船橹。
小船缓缓驶入浓雾。
越往湖心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湖水也变得诡异起来——表面平静,但水下暗流汹涌,小船时不时被无形的力量推得打转。白露始终闭着眼,双手虚按在黑布包裹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某种咒文。
哭嚎声时断时续,但越来越近。
忽然,白露睁开眼:“前面……有东西。”
胤禛凝目望去。浓雾中,隐约可见一片嶙峋的礁石群,像怪兽的牙齿般探出水面。礁石之间,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人?
不,也不是人。那些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动作僵硬扭曲,像是在水里挣扎,又像是在……跳舞?它们周围的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是‘水傀’!”苏文倒吸一口凉气,“往生教用邪术操控的尸体!它们会在水下袭击活物,拖入深水溺死,然后转化成新的水傀!”
小船离礁石群还有十丈时,那些“东西”忽然齐齐转头——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然后,它们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
数十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湖面都起了波纹。白露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他猛地掀开黑布包裹——
里面是一张古琴。
琴身漆黑如墨,琴弦银白如月。七根弦,每根粗细不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白露双手按上琴弦,深吸一口气,然后——
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清越的琴音破雾而出,如利剑般刺穿那些凄厉的哭嚎。水傀们齐齐一颤,动作僵住了。
白露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弹奏的是一首极古极老的曲子。没有旋律可言,只有一连串破碎的音符,时高时低,时急时缓。但就是这些音符,让周围的水流都改变了方向——原本涌向小船的暗流,忽然转向,反而将那些水傀冲得东倒西歪。
胤禛感到怀中的玉璧在发烫,暗红血液疯狂流转,几乎要破璧而出!他福至心灵,将玉璧贴在古琴的琴身上。
“嗡——”
玉璧与古琴同时共鸣!琴音骤然放大十倍,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音波,呈扇形向前横扫!
音波所过之处,雾气被震散,湖水被激起三尺高的浪花。那些水傀像被重锤击中,一个个倒飞出去,撞在礁石上,碎成无数黑色的碎片,沉入水底。
琴音停歇。
湖面恢复平静,只剩小船在微微摇晃。月光重新洒下来,照见礁石间漂浮的那些黑色碎片——它们正在迅速融化,像墨滴入清水,晕开一片片污浊。
白露收起古琴,重新用黑布裹好。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刚才那一曲消耗极大。
“你……”胤禛看着他,“这琴是?”
“白先生给的。”白露轻声道,“他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苏文盯着那些融化的黑色碎片,脸色难看:“往生教已经在试验操控水傀了。这说明他们对水眼的掌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恐怕……五天后的大祭,规模会远超预估。”
绿漪握紧了船橹:“现在怎么办?”
胤禛望向青螺屿方向。夜色中,那座岛屿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回去。”他沉声道,“加紧训练。五天后,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小船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
没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那片礁石群的水下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睛的主人潜伏在淤泥里,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利齿。
它盯着小船远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
然后,它转身,朝着青螺屿游去。
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