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驿站寒灯藏杀机,旧友利刃映初心(1/2)
江南桃花的清甜还凝在苏瑶袖口的绣线里,策马北行的朔风已卷着粗粝沙尘扑了满脸。慕容珏解下肩头玄色披风,轻轻罩在她身上,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时顿了顿,低声道:“前面便是滁州驿站,今夜歇脚补给,明日入了直隶地界,京城的消息该能递过来了。”苏瑶拉紧披风领口,目光越过前路蜿蜒的墨色山影,远处驿站的灯笼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颗在风里苟延的残星,映得地面的黄沙都泛着冷光。
刚到驿站石牌坊下,两道劲装身影已迎了上来,腰间佩刀的刀柄缠着标志性的青色丝绦——那是秦风麾下禁军独有的标识。“苏姑娘!慕容将军!”领头汉子单膝跪地时甲叶轻响,气息还带着奔袭后的急喘,“秦大人命属下在此死候!沈念已夺了西直门,放话要在城外十里坡截杀二位,京中局势已是水火不容!”苏瑶翻身下马的动作骤然顿住,披风扫过地面时,靴底沾着的江南湿泥蹭在北方黄沙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极了此刻半明半暗的局势。
驿站后院的厢房里,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搅得剧烈摇晃,将墙上临时绘制的京畿地图映得忽明忽暗。秦风派来的亲兵用炭笔点着地图上的红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沈念以‘为宸妃娘娘昭雪’为号,收拢了羽林卫旧部和盐铁司案漏网余孽,如今占了西城三门,还派了人去江南织造局搜捕林砚公子。秦大人拼死守住皇宫和东城,但兵力被死死牵制,只能抽派我们六人来接应。”慕容珏修长的手指叩在地图上滁州的位置,指腹摩挲着纸面纹路,眉头拧成深川:“他既决意截杀,为何不在官道设伏?反倒让我们顺利进了驿站?这分明是引我们入瓮。”
苏瑶正低头检查药箱里的银针,指尖抚过浸着麻沸散的针囊时抬眼,目光透过窗纸破洞望向驿站前院——马厩伙计的吆喝声里,混着刀剑相撞的细碎脆响,像冬夜冻裂的冰纹。“他不是不想设伏,是要借驿站的‘势’。”她捏起一枚银针,针尾系着的红丝绦在风里轻颤,“滁州是南北通衢,往来商旅带着各州府文书,他若在官道动手,难免惊动地方府兵;但在这驿站里,一把火焚了厢房,再把尸体伪装成山匪劫掠的模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我们,还能栽赃给流民乱匪。”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爆起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马蹄惊奔的狂乱声响,夹杂着“救火”的嘶吼。
慕容珏腰间短刀“呛啷”出鞘,刀光映亮他苍白却锐利的眼眸,像寒潭里骤然升起的冷月:“守住门口!寸步不让!”亲兵刚掣出佩刀,厢房木门已被人一脚踹碎,木屑飞溅中,十几个黑衣人手握长刀蜂拥而入,刀身刻着的宸妃凤纹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苏瑶!慕容珏!拿命来偿我盐铁司弟兄的血!”为首汉子声如破锣,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正是当年盐铁司案中漏网的刽子手刘三,当年父亲判他斩监候,却被他越狱潜逃。
短刀与长刀相撞的脆响震得油灯骤然熄灭,厢房陷入一片昏暗中,唯有窗外月光斜斜切进来,映出翻飞的刀影。苏瑶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方位,指尖连弹,三枚银针带着破空的轻响射出——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突然僵住,喉咙处银针尾端的红丝绦还在颤动,随即直挺挺栽倒在地,口鼻溢出的黑血在青砖上晕开。慕容珏趁机旋身逼退刘三,刀锋擦过对方肩头时带起一道血线,冷声道:“沈念没告诉你,我慕容家刀法专破你这等刽子手的蛮力?”刘三捂着流血的肩头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却愈发癫狂地嘶吼:“沈大人说了!取到苏瑶的人头,就能换盐铁司案的免罪诏!杀了她!都给我杀了她!”
混战中,一名黑衣人撞翻了苏瑶的药箱,瓷瓶碎裂的脆响里,她指尖摸到那只装着迷魂香的陶罐——这是她用曼陀罗花和苍术特制的,遇热便散迷烟。她猛地将陶罐掷向人群,陶罐撞在门框上碎裂,淡紫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草药香。黑衣人纷纷捂着口鼻咳嗽后退,慕容珏趁机拽住苏瑶的手腕,往驿站后院疾奔:“马厩有备用马!快撤!”亲兵举刀断后,刚转过月亮门,就见马厩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裹着马的悲鸣翻卷而上——沈念竟早派人潜伏在驿站,趁乱烧了他们的退路。
“往东边密林跑!那里有山神庙藏身!”慕容珏将苏瑶护在身后,短刀接连格开追来的刀锋,后背旧伤因剧烈动作隐隐作痛,冷汗浸透了玄色内衬,黏在背上像层冰。苏瑶一边跟着他在火光里奔逃,一边回头甩出银针,忽然瞥见刘三举着长刀,趁慕容珏格挡间隙劈向他后心——那刀带着风声,直取要害。她来不及呼喊,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上去,狠狠推开慕容珏,自己的右臂却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玄色披风的袖口,滴落在黄沙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瑶儿!”慕容珏目眦欲裂,回身时刀光如电,径直刺穿了刘三的胸膛。刀拔出来时,滚烫的血溅在苏瑶苍白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一把抱起受伤的苏瑶,大步冲进密林,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苏瑶靠在他怀里,感觉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和田玉佩,塞进慕容珏掌心,指尖冰凉:“若我……若我撑不住,一定要找到林砚,把玉佩给他……这是父亲的遗愿。”慕容珏用左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掌心被血浸透,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不许胡说!我这就带你去山神庙处理伤口,你绝不会有事!”
密林深处的山神庙早已废弃,庙门歪斜地挂在合页上,神像蒙着厚厚的蛛网,唯有供桌还算干净。慕容珏小心翼翼地将苏瑶放在供桌上,撕下自己的玄色内衬,用牙齿咬断布条,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瓶。苏瑶咬着牙,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忽然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当年在清风岭,你后背中箭,是我蹲在雪地里给你包扎,如今倒过来了。”慕容珏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她——月光从庙门缝隙斜射进来,映出她脸上的血污和眼底的笑意,像寒夜里倔强绽放的梅,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别说话,保存体力。”他从怀中掏出那只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均匀撒在苏瑶的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苏瑶疼得浑身一颤,眉头紧紧拧起,却没发出一声痛呼。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追兵的杂乱,倒像有人刻意放轻脚步。慕容珏立刻握紧短刀,将苏瑶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庙门——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映出他温和的侧脸,竟是沈念。
“沈念!”慕容珏的刀身对准他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你倒敢孤身前来!是算准我顾着瑶儿,没法全力动手?”沈念却没有抽刀,只是将灯笼放在供桌角落,目光落在苏瑶渗血的右臂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苏姑娘,我不是来杀你的。”苏瑶撑着供桌想要坐起身,伤口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冷声道:“那你是来劝降的?劝我们归顺你这个叛乱贼子,助你拥立林砚登基,搅乱天下?”
沈念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瓶,弯腰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到慕容珏脚边:“这是太医院秘制的金疮药,加了长白山的野山参须,比你手中的药效强十倍。”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供桌上那半块玉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在找林砚,他现在很安全,我派了心腹护着他在江南织造局的别院。当年盐铁司案,苏大人从刑场救下我姐姐的儿子,这份恩情,我沈念记了二十年,绝不会伤害他。”慕容珏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刀身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去捡那只瓷瓶:“既念恩情,为何要叛乱?为何要围堵京城,让百姓陷入战乱?”
沈念走到落满灰尘的神像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神像脸上的蛛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因为先帝欠我姐姐一条命,欠苏家三百七十一口人命!当年我姐姐怀着身孕,本是要被册封为宸妃的,就因为怀的是男胎,威胁到了太子的储位,先帝竟亲手赐了牵机毒!为了掩盖真相,又诬陷苏大人通敌,抄了苏家满门!”他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愤,“我忍了二十年!从一个躲在柴房里发抖的孩子,熬到能调动羽林卫的位置,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让皇室为当年的血债付出代价!”
苏瑶靠在供桌立柱上,伤口的疼痛让她浑身发冷,却清晰地捕捉到沈念话里的每一个字。她想起父亲医案最末那页的批注:“宸妃脉案有异,似是慢性毒发,非急症。”想起那半块玉佩上刻着的“宸”字残痕,想起皇上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反复说着“苏家冤屈,朕对不住你父亲”。无数碎片在脑海里拼凑,形成一张沾满鲜血的网。她轻声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所以你要拥立林砚登基,是吗?你以为让一个染布学徒坐上龙椅,就能弥补当年的过错?就能让苏家三百七十一口的冤魂安息?”
沈念的目光落在苏瑶脸上,眼底的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走到供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刻痕,那是当年香客留下的祈福印记。“我别无选择。”他低声道,“新帝虽然下旨为苏家平反,可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有三位还在尚书任上,两位是太后的亲信,他们根基深厚,迟早会翻案。林砚是宸妃的儿子,是先帝的血脉,只有他登基,才能名正言顺地清理朝堂,把那些手上沾着血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为苏家、为我姐姐讨回公道。”
慕容珏冷哼一声,抬脚将瓷瓶踢回沈念脚边,刀光映着他冰冷的眼眸:“你这是叛乱!是要让京城血流成河!当年盐铁司案,多少百姓因你等私贩官盐家破人亡,如今你为了私仇,要让更多人重蹈覆辙,和当年的张承业有何区别?”沈念弯腰捡起瓷瓶,走到苏瑶面前,将瓷瓶递到她面前,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苏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立誓——只要林砚登基,我立刻上交所有兵权,隐居江南,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我只想让那些罪人付出代价,不想再有人像苏家一样,蒙冤而死。”
苏瑶没有接瓷瓶,只是抬眼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你派刘三追杀我们,烧了我们的马,断了我们的退路,这就是你所谓的‘念及恩情’?刘三当年是刽子手,亲手斩了苏家三位族叔,你让他来杀我,就是为了借他的手报私仇,顺便撇清自己?”沈念的脸瞬间涨红,又渐渐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他垂下手,瓷瓶在掌心微微晃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刘三恨苏大人判他死罪,这些年一直想报仇,我拦不住他……烧马是为了让你们留在滁州,京城现在就是个杀场,我不想让你们回去送死。我知道秦风会派援兵来,等风头过了,我亲自送你们去江南见林砚。”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熟悉的呼喊:“将军!苏姑娘!我们来接应了!秦大人派了二十名精锐!”沈念脸色骤变,立刻后退两步,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供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这是林砚的藏身地址,在江南织造局后院的银杏树下。你们若真要阻止我,就带他来京城——只有他出面,才能让我的兵信服。”说完,他转身冲进庙外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灯笼的暖光还在供桌角落摇曳。
慕容珏捡起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迹,又转头看向苏瑶。苏瑶伸手拿过那只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确实是太医院的秘制金疮药。她倒出药粉,自己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虽慢却稳,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回京城。”她包扎好伤口,扶着供桌慢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沈念的话半真半假,林砚的安危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秦风还在京城撑着,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她看向慕容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林砚有沈念的人保护,暂时不会有事;但京城若破,死伤的就是数万百姓,我们必须回去。”
援兵带来了新的马匹和干粮,还有一件干净的青色襦裙。苏瑶换上襦裙,将受伤的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与慕容珏稍作休整后,便连夜往京城赶。次日傍晚,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西直门方向浓烟滚滚,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隐约能听到城头传来的厮杀声和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秦风派来的亲兵指着城头飘扬的黑色旗帜,声音凝重:“那是沈念的‘宸’字旗,他已经开始攻城了,还在城楼下斩了三个不肯归顺的官员,尸体就挂在城门上。秦大人守住了皇宫,却被死死困在东城,只能让我们从东直门进城,那里还有我们的人。”
东直门的守将见到慕容珏腰间的虎头兵符,立刻命人打开城门。刚进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街道上空空荡荡,店铺大多关门上锁,门板上甚至能看到溅落的血渍。偶尔有禁军士兵匆匆跑过,脸上满是疲惫和凝重。秦风早已在城门内的驿站等候,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军装沾满尘土,见到苏瑶和慕容珏,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你们可算回来了!沈念昨天派人送了降书进城,要求新帝退位,拥立林砚登基,否则就火烧西直门内的百姓聚居区!那里住着上万平民,他真的做得出来!”
大理寺的密室里,烛火通明,新帝赵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他正焦躁地在密室里走来走去,见到苏瑶和慕容珏,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光芒,快步上前:“苏姑娘,慕容将军,你们可算回来了!沈念态度坚决,说今日午时若不答应他的条件,就点燃西城的民房!朕不能退位,林砚只是个染布学徒,根本不懂朝政,若他登基,天下必乱!”苏瑶看着新帝苍白的脸,想起他刚登基时,顶着太后的压力下旨为苏家平反,还追封父亲为“忠毅公”。她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沈念的核心诉求不是皇位,是复仇。他要的是当年参与构陷宸妃和我父亲的官员名单,要的是皇室公开认错,要的是那些罪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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