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僵局、绒布与一次失败的越狱(2/2)
梁承顾不上去处理手上的伤口,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抓痕并不深,但意义深远。
它攻击了他。
尽管是在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的自卫,但物理上的伤害已经造成。这无疑是在他们本就支离破碎的关系上,又砸下了一记重锤。
他看着床底下那个因恐惧而颤抖的白色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火辣辣刺痛的抓痕,一种混合着疼痛、挫败、无奈和深重悲伤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修复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艰难,而且,充满了真实的、血淋淋的伤痛。
今夜,没有希望,只有抓痕、呜咽,和一个在冰冷地板上,捂着手背,茫然无措的人。
手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几道血线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这疼痛并不剧烈,却像一道烙印,将“关系破裂”这个抽象的概念,以一种最直接、最生理性的方式,刻进了梁承泽的感知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床底下,“船长”低沉的、带着恐惧余韵的呜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台受损的发动机在空转。它不再试图挣脱伊丽莎白圈,只是紧紧蜷缩在绒布上,身体微微颤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梁承泽,或者说,盯着他手上那几道它刚刚造成的伤口。
梁承泽没有动,甚至没有去处理伤口。他就那样坐在地板上,任由那细微的刺痛感一遍遍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看着“船长”,看着它因为极度紧张而耸起的肩胛骨,看着它因耻辱圈阻碍而显得有些滑稽又无比可怜的姿态,内心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名状。
有被攻击的愕然与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理解。
它不是在攻击“梁承泽”这个人,它是在攻击“恐惧”本身,攻击“禁锢”本身,攻击那个给它带来这一切痛苦遭遇的、模糊的迫害者形象。而他自己,不幸地,与那个形象完全重合了。
他之前的靠近和试图制止,在“船长”此刻极度应激的状态下,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我……又搞砸了。”他颓然地想道。他想帮忙,结果却带来了更大的伤害,无论是给它,还是给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动作不再刻意放轻,因为任何小心翼翼的举动在此刻都显得虚伪。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手背上的抓痕。冰凉的水流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用纸巾擦干手,找出之前备下的碘伏棉签,简单地消毒。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床底。
“船长”的呜噜声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身体依旧紧绷,警惕未减。
梁承泽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收拾好地铺,重新躺下,背对着床底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所有的护理知识、所有的耐心技巧,在对方彻底的、基于创伤的抗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意识到,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准备舒适的物品、提供食物和水——都隐含着一个潜在的目的:修复关系,求得原谅。他渴望看到“船长”重新信任的眼神,渴望回到之前那段宁静的时光。这种渴望,让他的每一次付出都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此刻,手背的抓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
他不能,也不应该,在此刻奢求原谅。
“船长”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绝对的安全感,而不是他充满愧疚和期盼的“关怀”。任何带有目的的靠近,都只会被解读为新的威胁。
他的角色,必须从一个试图“弥补过错、重建连接”的忏悔者,转变为一个纯粹的、无条件的“支持者”和“守望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放下了那份急于求成的执念。
后半夜,房间里异常安静。梁承泽背对着床底,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生命体的存在。他不再试图去观察,去解读,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后那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船长”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恐惧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梁承泽醒来时,感觉比熬夜还要疲惫。手背上的抓痕已经结痂,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他起身,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床底,而是先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然后,他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沉默地更换清水,准备食物。
他将食物和水推到老位置后,便不再停留,也不等待,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他给自己做了早餐,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甚至强迫自己看了一会儿书。
他的行为变得极其“功能性”,剔除了所有情感上的期待和试探。他提供生存所需的物资,然后退开,留给“船长”绝对不受打扰的空间。
整个上午,他都刻意避免将注意力投向床底。只是偶尔,在用眼角余光扫过时,会发现水和食物在缓慢地减少。进食和饮水的行为依旧隐蔽而快速,仿佛在进行一场秘密的地下活动。
下午,他再次尝试联系宠物医院,详细描述了“船长”强烈的应激反应、食欲不振以及昨晚试图挣脱伊丽莎白圈和抓伤他的情况。医生在电话里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可以尝试在饮水中加入少量猫用情绪舒缓剂(如果他备有的话);强调必须确保伊丽莎白圈牢固,如果实在无法带来医院,他们可以安排医生上门检查伤口和打针,但需要额外费用;同时提醒他,自己的伤口如果较深也需要处理,必要时接种破伤风疫苗。
梁承泽记下要点,预约了第二天的医生上门服务。这笔额外的支出让他肉痛,但比起“船长”可能因挣扎导致的伤口撕裂风险,这钱必须花。
挂掉电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又看了看手背的抓痕,忽然想起《人类重连计划》最初的目标。他试图逃离数字牢笼,连接真实世界。如今,他确实被“真实”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腰——真实的痛苦,真实的责任,真实的无力感,以及……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生命体的、不容忽视的意志。
这种“重连”,远非他最初想象的那般温暖诗意,而是充满了摩擦、误解甚至伤害。但或许,这才是“真实连接”的本来面目——它不总是舒适的,但它逼迫你去成长,去理解,去承担。
傍晚,当他再次更换清水时,他注意到,“船长”身下的那块深色绒布,被它调整了位置,更紧地蜷缩在了上面,似乎真的从这块柔软的布料上汲取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而它看向他的目光,虽然依旧警惕,但那种极端的、充满攻击性的恨意,似乎淡化了一些,转变为一种更持久的、冰冷的疏离。
梁承泽接受这种疏离。这是他应得的。
他没有试图用语言或眼神交流,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退开。
夜里,他依旧睡在地铺上,但不再面向床底。他给了“船长”一个不被凝视的夜晚。
黑暗中,他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结痂伤口传来的细微痒意。
关系依旧在冰点。信任依旧破碎。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种在创伤后,暂时共存的、脆弱而沉默的平衡。
而重建的第一步,或许就是承认并尊重这片狼藉的废墟,而不是急于在上面建造新的、不稳固的楼阁。梁承泽知道,他必须学会在这片废墟上,耐心地、毫无期待地,做他该做的事,等待时间,带来它自己都未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