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中的节奏与裂痕的种子(1/2)
晨光并未带来全新的勇气,而是照见了昨日积累的、沉甸甸的肌肉酸痛。梁承泽从沙发上醒来,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肩膀和后背陌生的痛楚区,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软组织的深处作祟。这感觉并不愉悦,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存在感——他的身体,正以这种方式大声宣告着昨日那场水中挣扎并非梦境。
“肌肉跳动。”他脑海里闪过昨天写下的那个词,和那个向上的箭头。疼痛是代价,而那种微弱的跳动,是支付后换回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找零。
去吗?
再去那个昂贵又令人紧张的地方?
胃部因饥饿而收缩,提醒着他能量的消耗与补充需求。口袋里的现金所剩无几,那八十元一次的消费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剑。但一想到那片温水的浮力,那瞬间减轻颈椎压迫的舒缓,以及最后那几下笨拙的漂浮……渴望压倒了经济的忧虑和社交的恐惧。
一种简单的、近乎原始的计算在他脑中形成:疼痛(现状)VS疼痛+可能的缓解+微小的成就(游泳)。后者似乎更划算。
他重复着昨日的流程:煮粥,吃粥,换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试图遮掩泳裤的轮廓),拿起装有泳镜泳帽的塑料袋。出门时,他甚至没有太多内心的挣扎,像被一种无形的惯性推动着。
再次站在“活力健身汇”那闪亮的玻璃门前,心跳依旧加速,手心依旧出汗。但那种仿佛要踏入刑场般的极致恐慌,似乎减弱了百分之五。他知道流程了,知道更衣室在哪里,知道泳池是什么样子。
前台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看到他,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丝,或许因为他已经是“回头客”,或许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流程依旧,缴费,拿手牌。这次他记得泳帽,省下了二十元。
更衣室里蒸汽弥漫的喧嚣和赤裸的身体依旧让他不适,但他学会了更快地低头、更快地更换、更快地逃离。动作依旧笨拙,但效率提高了。
推开那扇隔音门,氯气味道和水声回声再次将他包裹。但这一次,震撼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但仍是个局外人。
他径直走向那个昨天的角落,浅水区末端。水温依旧温暖宜人。他慢慢浸入水中,当浮力再次托举起身体,减轻脊椎负担时,他几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这瞬间的舒缓,是支撑他来到这里的最直接动力。
他拿起一块浮板,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先靠着池边,仔细地、带着一种新生的觉察,去感受水流划过皮肤的感觉,去体会身体在水中微微晃动的失重状态。他闭上眼睛,尝试着主动去放松那些僵硬的肌肉——肩膀、后背、脖颈。这很困难,意识似乎无法精确指挥那些早已僵化的区域,但他努力尝试着。
然后,他开始了。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水中。恐慌感依然袭来,但似乎比昨天减弱了百分之十。他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只要不慌,就能浮起来。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父亲的话:“放松,别慌。”
一次,两次,三次……
他重复着憋气、漂浮、抬头换气的循环。依旧喝了不少水,鼻子依旧酸涩,动作依旧难看。但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他能漂浮的时间稍微延长了一两秒。
抬头换气的节奏稍微顺畅了一点。
抱住浮板的手臂,似乎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来自于背部肌肉的参与,而不仅仅是死命的抓握。
他不再完全专注于和恐惧对抗,而是开始尝试去感受水。感受水的阻力,感受如何利用浮板,感受身体在水中的平衡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这个微小的、重复的、与自身和水的互动中。外界的喧嚣——孩子的嬉闹、他人的游动、广播的音乐——似乎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心流的雏形状态。虽然水平极低,过程充满挫折,但这种全神贯注于一件简单身体任务的状态,是他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没有碎片信息,没有多线程处理,只有呼吸、漂浮、挣扎、再呼吸。
时间在水中流逝得飞快。直到感觉体力消耗殆尽,手指再度起皱发白,他才停下来,靠在池边喘息。
疲惫,但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弥漫开来。他今天似乎……比昨天进步了一点点?虽然微不足道,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旁边泳道一位一直在一丝不苟地进行蛙泳练习的大爷停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梁承泽,忽然开口搭话:
“小伙子,刚学啊?”
梁承泽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缩回角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大爷似乎没在意他的紧张,自顾自地说着,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光抱着板子练漂浮不行,得练蹬腿。蛙泳腿是基础,练好了,自己就能漂,比抱着那玩意儿管用。”
他边说边示范了一下蹬腿的动作,收、翻、蹬、夹,动作标准而流畅,在水里带起有力的水花。
“看见没?就这么练。扶着池边练,不费劲,还安全。”大爷补充道。
梁承泽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再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还给予指导。他慌乱地点头,眼睛盯着水面,不敢看对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谢…谢谢……”
“没事儿!多练就会了!”大爷摆摆手,不再多说,继续自己的练习去了。
梁承泽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在原地。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社交互动而砰砰直跳,脸颊发烫。但这次,除了尴尬和想逃离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别的什么?
那大爷的语气很随意,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且,他说的好像……有道理?蹬腿?扶着池边练?
这个简单的建议,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沌的练习中,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可操作的下一步。
他像逃离一样飞快地上岸、冲洗、换衣服。离开健身房时,氯水的味道依旧缠绕着他,但大爷那几句话也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蹬腿…扶着池边…”
回到家。煮面。吃饭。身体依旧酸痛,但心情却有些不同。第二次体验带来的不再是纯然的挣扎感,多了些许掌控的萌芽和……一丝来自外部世界的、非恶意的介入。
他照例想在那张A4纸上记录。拿起笔,写下日期。然后犹豫了一下,在原本可能只写“游泳”的地方,他多加了一句:
“有人告诉我练蹬腿。”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
他不仅仅是在记录自己的行为,也在记录与这个世界的、微小的、积极的交互。虽然依旧令他紧张,但这份交互带来了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咚!咚!”
两声比以往更响亮、更不耐烦的敲墙声,猛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承泽的身体瞬间绷紧。
又来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他仔细回想。今天回来时,他已经很小心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洗澡、做饭、吃饭,都轻手轻脚。
难道……是昨天游泳回来洗澡时间太长?还是今天?
一种委屈和愤怒悄然滋生。他已经如此小心翼翼,为什么还是不行?难道他连正常生活的基本动静都不能有了吗?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恐惧地屏息等待,而是站在原地,一种罕见的、被压抑的反抗情绪,像小火苗一样窜起。
他盯着那面墙,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邻居那张不满的脸。
几分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抬起手,不是用力地、愤怒地砸墙,而是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清晰地、也回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极其微弱的反抗:我听到了。但我存在。
敲完之后,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他死死盯着墙壁,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是更激烈的敲打?还是骂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隔壁,陷入了一片沉默。
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他刚才那两声回应,被那堵厚实的墙壁完全吞噬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回应更让人难以捉摸。是对方没听到?是不屑于回应?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许?
梁承泽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最终,只有他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慢慢放松下来,但那种反抗的情绪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紧张感。
一道无形的、冰冷的裂痕,似乎在他与隔壁那个陌生世界之间,悄然出现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忍受和恐惧。
而是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双向的……张力。
他低头,看着A4纸上那行新写的字:“有人告诉我练蹬腿。”
墙外的世界,既有随意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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