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急诊室地砖的冰冷刻度(2/2)
“家…家属?”梁承泽愣住了,仿佛没听懂这个词。在这个城市,他的“家属”只有手机通讯录里那几个名字,而此刻,那冰冷的机器只剩下1%的电量。
“对。无痛胃镜需要家属签字,因为要用麻醉药,有一定风险。”医生解释得言简意赅,语气里没有波澜,“没人陪的话,普通胃镜也行,就是难受点,但同样需要签知情同意书,本人签也可以。”
普通胃镜…光是想象那根管子从喉咙插进去的画面,梁承泽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剧烈的恶心感。他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后背。无痛…需要家属签字…
“我…我一个人…”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没有家属…在这边…”
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终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职业性的麻木。“一个人?”他重复了一句,似乎在确认,“那只能做普通胃镜了。本人签字。”他又低下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打,“先去把CT和血检做了吧,结果出来再说。去缴费。”
又一叠检查单被塞到他手里。梁承泽看着上面天文数字般的金额,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胃部的剧痛和这沉重的经济压力像两座大山,几乎将他压垮。
他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挪出诊室。缴费窗口的队伍依旧。腹部的绞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拧转他的肠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口。他脸色骤变,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胡乱地挥舞着,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方向。
“呕——!”
终究是没能撑到卫生间门口。在距离那个绿色指示牌还有几米远的转角处,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对着墙角一个半满的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晚上强行塞进去的那点外卖——辛辣的红油、黏糊的粉丝、未消化的肉片——混合着苦涩的胆汁,一股脑地喷射出来,溅在灰色的塑料桶壁上,发出刺鼻的酸腐气味。
剧烈的呕吐牵动着痉挛的胃部和腹部肌肉,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墙壁,身体蜷缩着剧烈地颤抖。呕吐物的残渣溅到了他的裤脚和鞋子上,黏腻而肮脏。
就在这时,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经过,看到了墙角狼狈不堪的他。护士皱了皱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不耐烦。
“哎!怎么回事?吐这里干嘛?卫生间在那边!”护士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保洁!保洁呢?这边弄脏了!”
梁承泽羞愧得无地自容,胃里的翻腾和剧痛还在持续,他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用手背狼狈地擦着嘴角的污渍,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巨大的耻辱感而抖得更厉害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弃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护士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推着车匆匆走了。很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无表情的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和水桶走了过来。她熟练地、近乎粗暴地将拖把按在梁承泽刚刚呕吐过的地面和垃圾桶上,用力地来回擦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呕吐物的酸腐气,却更加呛人。
梁承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保洁阿姨拖地的动作就在他脚边,浑浊的污水几乎溅到他鞋子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瓷砖上,那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T恤,刺入骨髓。
保洁阿姨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碍事的障碍物。她利落地拖完地,提起水桶,哗啦一声将脏水倒进旁边的污水槽,然后推着工具车,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过程迅速、高效、冰冷,带着一种处理废弃物的漠然。
地上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梁承泽靠在冰冷的墙上,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腹部的绞痛在呕吐后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但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却更加强烈。冷汗依旧不停地渗出,浸透了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又被空调风吹得冰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呕吐物残渣的裤脚和鞋子上,污渍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刺眼。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这疲惫和孤独,比胃部的绞痛更甚,比冰冷的墙壁更寒,比消毒水的味道更刺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不是因为腹痛,而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灵魂的沉重。冰冷的、刚刚被拖过的水磨石地砖,透过薄薄的裤料,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传递上来。
他蜷缩在急诊室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瓷砖的接缝线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延伸,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刻度尺,冰冷地丈量着他的痛苦、他的狼狈、他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微不足道却又沉重如山的孤独。
手机屏幕在他紧握的掌心里,最后闪烁了一下,那微弱的、代表着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连接的光,彻底熄灭了。
电量:0%
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腹内隐隐的钝痛、以及地砖那无情的、冰冷的刻度,深深地烙印在他蜷缩的脊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