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卖APP年度报告：227单黯然销魂饭（2/2）
68个凌晨。梁承泽仿佛看到无数个深夜里，自己蜷缩在沙发或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麻木的脸，门外传来外卖员疲惫的敲门声。那些深夜送来的食物，真的抚慰过他的胃和心吗？还是仅仅填满了那个被孤独蛀蚀的空洞？胃部的翻腾感更加强烈了。
屏幕再次变化。这次是代表“勤劳”的金黄色麦穗背景（同样是廉价的电子图案）。
“风雨无阻的美食家”
“全年365天，您有364天都选择了我们！”旁边是一个365天的日历图，密密麻麻的日期格子，只有孤零零的一天被打上了灰色的叉。
“您完美错过了：2月14日情人节。”
一行小字补充道，旁边还有一个被折断的丘比特之箭的灰色小图标。
364天！梁承泽的指尖冰凉。他努力回想，那唯一没有点外卖的一天……是哪天？是……是那次急性肠胃炎发作，被同事强行送进医院打点滴的那一天吗？还是……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胃里翻江倒海，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至于情人节？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叉和折断的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最荒芜的角落。没有情人，没有约会，只有胃痛和冰冷的点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自嘲，混合着胃部的不适，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屏幕还在继续它的“温情”展示。背景变成了代表“探索”的绿色（虚假的生机）。
“味蕾的探索者”
一行小字飘过。下方是一个饼状图。
“您最常光顾的店家：“叫了只炸鸡”、“黯然销魂饭专营店”、“张姐麻辣烫（人民路店）””
三个熟悉的、毫无想象力的店名，占据了饼图绝大部分面积。
“您全年共尝试了3家新店！”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扇形区域被特别标注出来。
“最冒险的一次尝试：4月7日，“老王头螺蛳粉”。”
旁边配着一张看起来就极其不正宗的螺蛳粉图片。
3家新店。一次“冒险”。梁承泽麻木地看着。他记得那次螺蛳粉，酸笋的味道极其怪异，粉煮得过于软烂，吃完后胃里难受了一整晚。这就是他全年的“味蕾探索”？在几个固定店铺之间徘徊，偶尔一次失败的尝试？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似乎又加重了。嘴里残留的苦涩味更加清晰。
屏幕下滑。背景变成了温馨的暖粉色（刺眼的虚假）。
“温暖传递”
“这一年，您共为外卖小哥点亮了227次五星好评！”旁边是一个亮闪闪的五星图标。
紧接着：
“您最暖心的一次备注：‘不要敲门，放门口，谢谢。’”
一行小字浮现，旁边配着一个微笑的卡通骑手形象。
227次好评。227次“放门口，谢谢”。梁承泽看着那行备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为了外卖小哥，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避免那短暂而尴尬的面对面交接！是为了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与世隔绝的孤岛！每一次“放门口”，都是一次对真实接触的逃避，一次加固自我囚笼的铁条！胃部一阵剧烈的抽痛猛地袭来！他不得不弓起腰，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冰冷的报告和身体的痛苦压垮时，屏幕跳转到了最后一项。背景是深邃的星空（廉价的贴图），音乐也变得宏大而煽情。
“数字背后的温度”
一行大字缓缓浮现。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柔和光芒的数字被郑重其事地推出：
“903分钟！”
下方一行解释小字：
“感谢您选择“饿了吗”，全年为您节省了约903分钟的宝贵社交时间！让您有更多时间享受美食与生活！”
903分钟！
节省社交时间？享受生活？
梁承泽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闪烁着虚伪光芒的数字“903”！一股难以遏制的、混合着荒诞、愤怒和巨大悲凉的洪流，如同火山岩浆般，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麻木和忍耐！
“噗——！”
他再也忍不住！一股灼热的、带着强烈胃酸和苦涩胆汁的液体，猛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
“呕——咳咳咳——！”
他猛地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身体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剧烈的呕吐如同痉挛般席卷全身！他对着地板，毫无尊严地、痛苦地干呕着！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混合着唾液，灼烧着喉咙和食道！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眼泪和鼻涕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不受控制地涌出，糊满了他的脸颊！
“呃啊——咳咳——呕——！”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挣扎、翻滚！呕吐物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出租屋原有的沉闷气息，令人窒息。
而那部手机，早已在他滚落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几步远的地板上。屏幕朝上，依然亮着。
屏幕上，那份精心制作的年度报告，正停留在最后那煽情而讽刺的一页：
深邃的星空背景下，巨大的“903分钟”闪烁着虚假的光芒，下方是那行刺眼的小字：
“感谢您选择“饿了吗”，全年为您节省了约903分钟的宝贵社交时间！让您有更多时间享受美食与生活！”
在这行字的旁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统计栏里，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文字：
“备注统计：227次订单中，‘单人份’标注率：100%。”
手机屏幕的光，冰冷地映照着地板上那个蜷缩着、颤抖着、被自己的呕吐物包围的身影。映照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映照着他被泪水、汗水和污物糊住的狼狈模样。
“享受……生活……？”梁承泽从剧烈的呕吐间隙，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胆汁的苦涩和胃酸灼烧的剧痛。
“呵呵……哈……哈哈……”这声音最终变成了一阵压抑的、绝望的、如同夜枭悲鸣般的低笑，在弥漫着酸腐气味的、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地回荡着。
那部躺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的光芒，在无人操作后，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那行“903分钟”的冰冷嘲讽，和那个100%的“单人份”标签，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烙在这个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夜晚，烙在梁承泽空洞洞的、只剩下胃部灼痛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