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缺口绞肉机(2/2)
汉斯所在的连队,被投入了对一个关键制高点——地图上标注为“112高地”——的争夺战。这个高地控制着一条穿过缺口地带的重要乡村道路,谁能占领它,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周边战场的态势。此时,高地已被一支突入较深的法军部队占领。
连队的进攻,在距离高地还有数百米的一片洼地就开始了。法军在高地上架设了数挺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居高临下地扫射着任何试图接近的目标。德军士兵刚跳出作为出发线的河沟,就迎来了瓢泼般的弹雨。
“冲啊!为了德意志!”连长,一位年轻的容克贵族军官,挥舞着鲁格手枪率先跃出。他的身影在玉米地里显得异常醒目。仅仅几秒钟后,一连串机枪子弹就将他打成了筛子,他猛地栽倒在地,手中的手枪飞出去老远。
连队的冲锋瞬间陷入了混乱。士兵们趴在地上,被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机枪!我们的机枪呢?掩护!”副连长接替指挥,声嘶力竭地喊道。
埃里希和他的机枪组在一个相对靠后的土坎后拼命架设武器。MG08机枪那特有的、如同撕裂亚麻布般的嘶吼声响起,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向高地上的法军火力点。这暂时压制了法军的部分火力,为进攻部队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汉斯则利用埃里希机枪的掩护,快速匍匐到洼地边缘一个弹坑里。这个位置视野稍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步枪的机械瞄具,仔细搜索着高地上的目标。他看到了一个法军机枪手正在更换弹链,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汉斯屏住呼吸,缓缓扣动扳机。“砰!”一声清脆的枪响,那个法军机枪手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高地上的那挺机枪暂时哑火了。
“干得好,汉斯!”旁边有士兵喊道。
汉斯没有回应,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弹上膛,寻找下一个目标。他像一个冷酷的猎手,在高地上搜寻着任何有价值的目标:指挥官、通信兵、暴露的步枪手……他的每一枪,都在为身边挣扎求存的同伴争取着渺茫的生机。但他的努力,在这片巨大的杀戮场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高地上的法军火力点太多了,而且他们同样训练有素,很快就有新的射手接替了被汉斯击毙的位置。
就在这时,灾难降临了。法军的迫击炮注意到了埃里希这个持续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几发迫击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炮击!隐蔽!”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一发炮弹几乎正中埃里希的机枪阵地。“轰!”一声巨响,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破片和泥土向四周席卷而去。汉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按在弹坑壁上,耳中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抬起头,向埃里希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那挺熟悉的MG08机枪已经扭曲变形,散落在四周。埃里希和他的副射手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埃里希!!!”汉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淹没了他。他失去了最亲密的战友,那个和他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走过比利时、一起在马恩河坚守的兄弟。
失去了机枪的压制,高地上的法军火力更加猖獗。德军的进攻再次受挫,伤亡惨重。副连长也中弹负伤。连队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不能再等了!所有人,上刺刀!跟我冲!为埃里希报仇!”一名年长的军士长站了出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此刻他的眼神如同疯狂的困兽。
绝望和愤怒点燃了幸存德军士兵最后的血性。他们纷纷给步枪装上明晃晃的刺刀,发出低沉的吼声,跟着军士长,不顾一切地向高地发起了决死冲锋。汉斯也端起了刺刀,跃出弹坑,加入了冲锋的行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为埃里希报仇的疯狂念头。
冲锋的路上,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这一次,德军士兵没有退缩。他们如同灰色的潮水,终于涌上了112高地的山顶。战斗瞬间进入了最原始、最残酷的冷兵器肉搏阶段。
高地上,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刺刀的碰撞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疯狂的咒骂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汉斯红着眼睛,挺着刺刀冲向一个正在给步枪装弹的法军士兵。对方仓促间用枪格挡,但汉斯的力量和速度在愤怒的加持下达到了顶点,他猛地挑开对方的步枪,顺势一个突刺,刺刀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刀刃穿透肌肉、碰触骨骼的可怕阻力。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他毫不停留,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目标。在混战中,他感到肋部一阵剧痛——一把法军刺刀划开了他的军服和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的面门上,听到了鼻梁骨碎裂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刺刀结果了对方。
这场血腥的白刃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当最后一名法军士兵被消灭或逃跑时,112高地终于被德军夺回。但站在高地上的汉斯,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个个带伤、浑身被血水和泥土浸透的同伴,看着高地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其中既有穿着蓝色军服的法军,也有穿着灰色军服的德军,包括那位带领他们冲锋的军士长……一种巨大的虚无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胜利了吗?或许。但他失去了埃里希,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战友。他肋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内心的空洞,这疼痛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这样的场景,在缺口地区的每一处关键节点上反复上演着。德军不断投入新的增援部队,试图封堵缺口,法军则顽强地向内突进和向外扩张。围绕着一个磨坊、一座教堂、一片果园,双方反复拉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兵力、弹药、士气和生命,在这个巨大的、轰鸣着的血肉磨坊中被疯狂地消耗和碾碎。这片土地,真正成为了一条“死亡走廊”。
第五章:崩溃的边缘与“奇迹”的诞生
缺口地区的战斗,其惨烈和消耗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马恩河主战线的任何一场攻防战。德军投入的援兵,大多是像汉斯所在部队那样,刚从激烈战斗中撤下,未经休整就仓促投入的疲惫之师。他们缺乏有效的炮火支援(炮兵难以在混乱的战场上准确定位和支援),缺乏统一的指挥协调(来自不同师、旅的部队往往各自为战),更缺乏对战场态势的清晰了解。
而突入缺口的法军部队,虽然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伤亡,但他们目标明确,士气高昂,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正在扭转战局。他们像楔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德军防线内部,并且不断有小股部队渗透到更深远的地方,袭击德军的后勤车队、指挥所,散布恐慌。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至9月9日下午,德军前线指挥官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投入缺口的部队,非但没能迅速封闭这个流血的口子,反而像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泥潭,被牢牢吸住,并不断失血。克卢克的第一集团军,右翼要继续抵挡莫努里第六集团军的压力,左翼和侧后则被缺口处的法军严重威胁,预备队已消耗殆尽,弹药补给也出现了困难。比洛的第二集团军同样处境艰难,正面承受着德斯佩雷和弗伦奇的持续压力,左翼则因为抽调兵力去封堵缺口而变得薄弱。
更重要的是,一种失败主义和恐慌的情绪,开始从缺口这个溃痈处,像致命的毒气一样,向德军高层指挥系统蔓延。克卢克,这位曾经充满进攻精神的将领,此刻面对地图上岌岌可危的态势和雪片般飞来的伤亡报告,内心充满了绝望。他意识到,他的第一集团军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侧翼被撕开,兵力分散,补给不济。如果再坚持下去,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被法军从缺口涌入,彻底分割包围,全军覆没的命运。比洛同样悲观,他的第二集团军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他与克卢克之间的信任已经破裂,无法协调组织有效的联合反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科布伦茨,德军最高统帅部也陷入了空前的混乱。总参谋长小毛奇,本就健康状况不佳,精神高度紧张,此刻被前线,尤其是缺口地区传来的噩耗彻底击垮了。他远离战场,无法准确判断局势,一种“大势已去”的悲观情绪笼罩了他。他没有像威廉二世皇帝那样(皇帝仍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乐观)的意志力,也没有力挽狂澜的魄力。他向第一、第二集团军发出的电报,充满了疑虑和悲观,甚至暗示了撤退的可能性。
这一切,最终汇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9月9日下午,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面对无法弥合的缺口、惨重到无法承受的伤亡、濒临耗尽的补给,以及来自最高统帅部那封透着失败主义情绪的电报,克卢克和比洛几乎同时,但又是独立地做出了那个艰难、痛苦且无比耻辱的决定——撤退。
命令迅速下达。德军整个右翼集团,这支在一个月前还所向披靡、几乎看到巴黎塔尖的钢铁洪流,开始像退潮一般,缓缓地、秩序混乱地向北撤离马恩河战场。他们放弃了几乎到手的胜利,留下了无数战友的尸体、堆积如山的装备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征服法兰西的野心。
在缺口地带,精疲力尽、伤亡惨重的协约国士兵,特别是那些在血肉磨坊中幸存下来的法军突击队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压力骤然减轻,对面的枪声变得稀疏,然后他们看到了德军后撤的迹象。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战线:“他们撤退了!德国人撤退了!”
一种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疲惫和悲痛,在协约国军队中弥漫开来。他们顶住了!他们不仅顶住了德军疯狂的进攻,甚至……将他们击退了?!
“缺口绞肉战”以其无比残酷和高效的生命消耗方式,成为了压垮德军进攻势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并非一场教科书式的、干净利落的战略突破,而是一场用无数生命和意志进行填充、最终导致一方精神率先崩溃的残酷消耗战。霞飞将军的耐心和精准一击的赌博成功了,他用士兵的血肉和无比的决心,在马恩河畔铸就了那个后来被称为“马恩河奇迹”的战略转折点。
然而,这场“奇迹”的代价,是无比高昂的。它的印记,不仅留在了满目疮痍的马恩河田野上,更深深刻在了像汉斯·韦伯这样,从绞肉机中侥幸生还、却永远失去了战友和一部分灵魂的每一个士兵的心底。战争,并未因马恩河的“奇迹”而结束,它只是以一种新的、更加残酷的形式——堑壕战——拉开了更漫长、更黑暗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