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铁龙之颚(2/2)
“埃里希!掩护我!瞄准那个磨坊的窗口!”汉斯对身旁仍在疯狂射击的埃里希喊道,同时他艰难地在摇晃的木筏上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射击位置。他将步枪架在木筏前缘一个微微凸起的木节上,但这远远不够。
这几乎是一个MissionIpossible。距离、摇晃的平台、移动的目标、自身也在移动,以及对方处于掩体之后……所有狙击手最忌讳的条件,此刻几乎全部集齐。汉斯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肌肉,尝试让自己的呼吸节奏与木筏的起伏达成某种诡异的同步,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不到半秒的相对静止瞬间。
他扣动了扳机。“砰!”枪身猛地后坐。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或许打在了磨坊厚厚的石墙上,溅起一点火星。
窗口的机枪火力没有丝毫减弱,甚至似乎察觉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反击,有几发子弹特意向他们这艘木筏招呼过来,打得木屑纷飞。
“该死!”汉斯低骂一声,迅速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落在木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再次压入一颗子弹。
他第二次瞄准,这一次他尝试预判木筏起伏的节奏。在木筏到达波峰,即将下落的那个极短暂的瞬间,他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次,他似乎看到窗口处的火光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不到一秒,那致命的“嗒嗒”声再次响起。可能击中了副射手,或者只是子弹打在射击孔边缘,吓了对方一跳。
“还是不行!”汉斯感到一阵焦躁和无力。
就在此时,转机出现了。德军部署在东岸的支援火力终于开始发挥更有效的作用。几挺精心布置的MG08重机枪,由经验丰富的射手操控,开始用长点射和扫射,精准地压制对岸那些暴露或可疑的法军火力点。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磨坊的石墙上和窗口周围,打得砖石碎屑飞溅,迫使里面的法军机枪手不得不暂时低头躲避。同时,德军的轻型迫击炮也发出了独特的“嗵嗵”发射声,炮弹带着弧线,虽然精度不高,但接连落在法军滩头阵地的前沿,爆炸的烟尘和破片有效地干扰了法军步兵的瞄准和射击。
汉斯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在对方机枪手被己方猛烈火力压制,射击出现间断的宝贵间隙,他第三次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他看到了确凿的结果。亨索尔特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央,那个喷吐火焰的窗口,火光戛然而止。一个模糊的、穿着法军蓝上衣的人影从窗口猛地向后仰倒,然后软软地耷拉在窗沿上,那挺霍奇基斯机枪也歪倒在一边,沉默了。
“干得漂亮!汉斯!你干掉他了!”埃里希兴奋地吼道,重重拍了拍汉斯的后背。周围几个幸存的士兵也投来感激和钦佩的目光。
这个关键火力点的哑火,虽然无法立刻扭转整个渡河战的劣势,但无疑为汉斯所在的连队,以及邻近的几艘木筏,打开了一线生机。他们拼尽全力,向着那片似乎遥不可及的西岸河滩,做最后的冲刺。
尽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德军步兵那种近乎冷酷的纪律性和悍不畏死的冲锋精神,加上东岸火力的有效支援,终于让第一批突击队——包括汉斯和埃里希所在的木筏——成功冲上了西岸河滩。
然而,踏上坚实的土地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更加残酷、更加原始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士兵们纷纷跳下木筏,趟着齐膝深、甚至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和滑腻的水草,嘶吼着、咒骂着,奋力冲向那道象征着相对安全的堤岸斜坡。他们的军服完全湿透,沉重的装备拽着他们向下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而法军,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片滩头阵地。幸存的法军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端着上了刺刀、长度惊人的勒贝尔步枪,从残破的堑壕和弹坑中跃出,发起了凶猛的反冲击。他们高喊着“为了法兰西!”(PourFrance!)的口号,脸上带着保卫家园的决绝,与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德军士兵撞在一起。
狭长的河滩地带,瞬间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地狱。这里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最血腥、最直接的搏杀。步枪的射击声变得稀疏而短促,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多次射击。取而代之的是手榴弹近距离爆炸的巨响,是刺刀碰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是工兵铲劈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是拳头、牙齿、甚至石头一切可用武器的原始搏斗,以及垂死者发出的凄厉哀嚎和双方士兵愤怒的、绝望的咆哮。
汉斯和埃里希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微小而坚固的战斗单元。汉斯利用他精准的步枪射击,快速点杀那些试图从远处投掷手榴弹或者指挥反击的法军军官和士官。他的每一次枪响,几乎都伴随着一个目标的倒下。而埃里希则发挥他矿工的体力和凶狠,用上了刺刀的步枪和那柄边缘锋利的工兵铲,应付所有试图近身的敌人。他的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有效率的劈砍和突刺。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戴着红色菲斯帽的法军祖阿夫兵,面目狰狞,口中发出汉斯听不懂的怒吼,端着刺刀径直向埃里希猛冲过来。埃里希格挡开对方凶狠的直刺,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他顺势用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上,听到鼻梁骨碎裂的可怕声音,然后不等对方惨叫出声,一记迅猛的突刺,将长长的刺刀整个捅进了对方的腹部。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为了皇帝!占领那段堑壕!”一名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德军少尉,挥舞着他的鲁格P08手枪,带领着几十名刚刚登陆的士兵,成功占领了一小段被炮火严重摧毁的法军堑壕。但他们还来不及喘息,侧翼一挺未被发现的法军轻机枪就发出了致命的咆哮。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堑壕,年轻的少尉和他的士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大片,鲜血迅速染红了堑壕底的泥水。
滩头阵地在德法两军之间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德军依靠着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登陆,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扩大着登陆场,侵蚀着法军摇摇欲坠的防线。伤亡数字在双方指挥官的望远镜里,都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
第六章:浮桥与铁流(扩写)
当步兵们在滩头用生命和鲜血开辟、巩固着立足点时,在相对隐蔽的河湾处,另一场同样关键、同样惨烈的战斗正在上演——工兵的架桥作业。
这些技术兵种的士兵,同样是这场渡河战役的无名英雄。他们跳入齐胸深、冰冷刺骨的马斯河水中,利用携带的预制钢木构件、征用的民用船只、木筏,以及任何能够漂浮的材料,在敌军冷枪、冷炮的威胁下,奋力架设着通往胜利的浮桥。
架桥点虽然避开了正面最猛烈的火力,但绝非安全。对岸法军的狙击手和观测员,始终在寻找这些价值极高的目标。冷枪子弹不时从对岸射来,击中水中的工兵,或是打在桥梁构件上当当作响。偶尔,一发来自法军纵深炮兵、准头不佳的炮弹,也会落在架桥点附近,激起巨大的水柱,震得已经固定的桥体剧烈摇晃。
工兵的伤亡同样触目惊心。不断有士兵被子弹击中,一声不响地沉入水底;或是被炮弹的弹片撕开身体,鲜血染红周围的河水。但是,活着的工兵没有丝毫退缩,他们如同机械般精准而高效,军官倒下,士官顶替,士兵倒下,同伴立刻补上位置。他们喊着号子,用滑轮组吊装沉重的桥板,用铁锤敲打固定销,用身体对抗河水的冲刷。他们深知,浮桥每提前一分钟架通,滩头上苦战的步兵就多一分希望,整个战役的胜利就多一分保障。
上午十时许,在付出了数十名优秀工兵生命的代价后,靠近沙勒罗瓦下游的第一座可供步兵纵队通行的重型浮桥,终于架设成功!
“桥通了!第一座桥通了!步兵,快速过河!”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东岸待命的德军部队。等待已久的主力步兵师,如同开闸泄洪的钢铁洪流,迅速而有序地踏上了摇晃但坚实的浮桥,向着西岸涌去。成千上万的灰色军装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壁,他们的到来,立刻极大地加强了滩头阵地的力量,德军的刺刀防线变得更加厚实,开始稳步向内陆推进。
但这还不够。步兵需要火炮的支持,需要弹药和补给。工兵部队几乎没有休息,立刻投入了更加艰巨的任务——架设更坚固、更宽阔,能够通行炮车、辎重马车以及后续可能的重型装备的加强型浮桥。
到了下午,当第一门德制的77毫米野战炮,由骡马费力地拖拽着,缓缓通过新架设的加强浮桥,在西岸刚刚稳固的滩头阵地上展开炮架,将第一发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法军纵深的预备队和指挥所时——马斯河这一天险,从战略意义上讲,已经被德军第一集团军彻底突破了。
法军第五集团军司令朗勒扎克将军所担忧的侧翼危机,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变成现实。冯·克卢克的铁拳,已经砸开了通往法国腹地的大门。那条被寄予厚望的、由无数浮桥连接起来的通道,不再是工兵的杰作,而是成为了德军战争机器向法兰西心脏地带输送死亡与毁灭的动脉。
第七章:胜利的代价(扩写)
1914年8月21日的夜幕,如同一条沉重的黑色毯子,缓缓覆盖在马斯河两岸饱受创伤的土地上。西岸,激烈而混乱的枪炮声逐渐变得稀疏、零落,最终被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宁静所取代。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炮弹爆炸闪光,和不知来自何方的冷枪声,提醒着人们,战斗并未完全结束。
河滩上,战斗过的痕迹触目惊心,仿佛一幅描绘地狱的油画。德法两军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态交错枕籍,铺满了泥泞的河滩和残破的堑壕。许多人阵亡时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紧紧掐着对方的脖子,或是刺刀互相插在对方的身体里。浑浊的马斯河水,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依然呈现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破损的木筏碎片、丢弃的步枪、散落的空弹壳、被炸烂的军用水壶、染血的绷带……各种战争的残骸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白日的惨烈。空气中,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肉体腐烂前的甜腻气息、刺鼻的硝烟味、以及河水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古战场上才能闻到的、死亡特有的恶臭。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侥幸活了下来。他们和连队里其他几十名幸存者,一起蜷缩在一个被炮火炸塌了大半的法军机枪巢里,作为今晚的临时宿营地。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眼白还残留着一丝原本的颜色。
简单的点名后,气氛更加沉重。他们连队在渡河和滩头战斗中损失超过了百分之六十。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个爱吹口琴的柏林小伙,那个总吹嘘自己厨艺的巴伐利亚胖下士,那个一脸严肃却总把配给巧克力分给新兵的军士长——都永远留在了马斯河冰冷的水中,或者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河滩泥地里。
埃里希默默地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一点所剩无几的饮用水,浸湿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递给汉斯,示意他擦拭一下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痂和污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伤。
汉斯接过布条,机械地擦着脸,目光却越过残破的胸墙,望向黑暗中依旧在源源不断过河的德军部队。在东岸探照灯和西岸尚未熄灭的火焰映照下,那些灰色的身影在浮桥上形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移动的剪影长龙。他们是如此强大,如此纪律严明,如此不可阻挡,仿佛一台完美运转的战争机器。
但是,汉斯心中没有丝毫作为胜利者一方的自豪与喜悦。他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虚无和冰冷。这台庞大机器每向前滚动一步,脚下碾过的,都是无数像他、像埃里希、像今天死去的所有德法士兵一样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的生命。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爱,都在这钢铁的洪流中被碾得粉碎。
第一集团军的马斯河渡河之战,从军事角度看,无疑是一场典型的、教科书式的德军风格的胜利。它完美体现了总参谋部所要求的周密计划、严格时间表,展现了强大的炮兵协同、工兵的专业技能,以及普通步兵近乎冷酷的纪律性和牺牲精神。它精确地执行了威廉二世所要求的“果断”,也彰显了德意志帝国战争机器在1914年时的可怕效率。
然而,对于汉斯·韦伯这样的普通士兵而言,这场“胜利”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幸存”。他们活了下来,见证了历史,也成为了历史微不足道的注脚。而通往巴黎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充满未知。他们脚下这条用无数同伴生命铺就的道路,前方注定还将遇到更多的“马斯河”,更多的沙勒罗瓦,更多的凡尔登……渡河之战的结束,仅仅是沙勒罗瓦战役的序幕被拉开,也仅仅是西线此后四年那场更大规模、更无意义、更血腥残酷的阵地消耗战的开始。铁龙之颚已经张开,但它最终吞噬的,将不仅仅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