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神圣之路的葬礼(1/2)
5月2日,凌晨3时17分,巴勒迪克至凡尔登的“神圣之路”
卡车队编号VT-47的驾驶员皮埃尔·勒菲弗用冻僵的手指调整风门。他的贝利埃CBA型卡车装载着三点五吨弹药——75毫米炮弹,每箱两发,整齐堆叠在帆布篷下。副驾驶座位上,年轻的装填手马塞尔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每次颠簸都会撞到玻璃。
这是皮埃尔今晚的第二趟往返。按照贝当将军的“神圣之路”运输计划,每辆卡车每24小时必须完成三趟往返:巴勒迪克仓库装货→凡尔登前线卸货→返回巴勒迪克,循环往复。理论上,每趟需要六小时,但实际往往超过八小时——道路太糟,炮击太多,检查站太密。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3:20。他们应该在4点前到达凡尔登城南检查站,但前面又堵住了。皮埃尔伸长脖子看:大约三十辆卡车排成长龙,尾灯在晨雾中连成一条颤抖的红线。
“又怎么了?”马塞尔醒了,揉着眼睛。
“可能是道路被炸,或者德国飞机空袭。”皮埃尔熄灭引擎以节省燃料。车厢里的炮弹让他神经紧张——一发流弹就能引爆整个车队。
他打开车门,跳到泥泞的地面。五月的凡尔登地区,夜晚依然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远处有零星炮声,但不算密集。更令人不安的是寂静——当炮击完全停止时,往往意味着更糟的事情在酝酿。
前面传来喊声:“工兵在排雷!至少半小时!”
皮埃尔咒骂一声。他靠在卡车保险杠上,点燃最后一支香烟。马塞尔也跳下来,跺着脚取暖。
“听说昨天VT-32车队全灭了,”马塞尔低声说,“德国轰炸机用燃烧弹,二十辆卡车烧成骨架。驾驶员...烧得认不出来。”
“别说了。”皮埃尔打断他。他知道,VT-32车队的领队是他表哥。昨天出发前他们还一起喝了代用咖啡,表哥抱怨胃疼,想请假但被拒绝——人手太缺,轻伤都不准下火线。
现在表哥成了一堆焦炭,埋在某个集体坟坑里,连墓碑都没有。
“你说我们这趟能平安吗?”马塞尔问,他才十八岁,战前在巴黎学绘画。
皮埃尔看着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卡车长龙,像一条垂死的钢铁蜈蚣。“不知道。但概率上说,每跑三趟就会损失一辆车。我已经跑了十七趟。”
“那我们应该...”
“应该死了?”皮埃尔苦笑,“战争不按概率来。有的人第一趟就没了,有的人跑了五十趟还活着。没有道理,只有运气。”
前方传来哨声。道路通了。
皮埃尔踩灭烟头,爬回驾驶室。引擎艰难启动,卡车缓缓向前蠕动。经过排雷区时,他看到工兵从路边沟渠拖出两枚未爆的炮弹——德制105毫米榴弹,显然是夜间空投的。德国人学会了新战术:不用直接炸毁道路,而是布雷制造堵塞,然后炮击拥堵的车队。
更聪明,更致命。
4点47分,他们终于到达凡尔登城南检查站。一名憔悴的中尉用手电筒检查文件:“VT-47,装载...弹药。卸货点?”
“沃堡西侧弹药库,长官。”
中尉在表格上打勾,犹豫了一下:“沃堡区域昨天遭到猛攻,道路可能不安全。建议绕行B路线。”
“B路线多绕八公里,我的燃料只够直达。”
“那就祈祷吧。”中尉挥手放行,“下一个!”
皮埃尔挂挡时,看到检查站旁的临时墓地又添了新坟。粗糙的木十字架上写着:“无名卡车司机,5月1日阵亡”。可能来自VT-32车队,也可能来自其他被摧毁的车队。
战争中最残酷的真相之一:运输兵死亡率不低于前线步兵,但他们很少被记住。历史只记录谁发射了炮弹,不记录谁运来了炮弹。
同一时间,德军第9航空联队指挥所
联队长沃尔夫冈·冯·里希特霍芬少校(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的表弟)正在布置今天的猎杀任务。墙上挂着巨大的“神圣之路”航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法国车队的活动规律。
“看这里,”他用教鞭指着巴勒迪克以北15公里处,“法国人以为夜间运输安全,但他们忘了月光。过去三天满月期间,我们的侦察机发现了明显的规律:车队每22-26分钟一批,间隔相当规律。”
作战参谋点头:“像钟表一样准时。他们用严格的时间表维持运输量。”
“而严格就意味着可预测。”里希特霍芬微笑,“皇帝陛下的命令很明确:不仅要摧毁货物,要摧毁运输体系本身。所以今天,我们玩点新的。”
他展开作战计划,代号“蛛网行动”。核心思想不是直接攻击车队,而是攻击支撑车队的节点:
1.加油点:法国人在沿途设置了十二个秘密加油点,卡车在此补充燃料。侦察机已定位其中八个。
2.维修站:卡车故障时拖往的临时维修点,通常靠近村庄。
3.驾驶员休息站:24小时运转需要轮班,驾驶员在特定小屋休息。
4.交通控制站:用手旗和灯光指挥车队的简易哨所。
“今天日出后,第一波:轰炸机攻击加油点和维修站。第二波:战斗机扫射暴露的车队。第三波:侦察机投掷延时引信炸弹,封锁道路。”里希特霍芬的教鞭在地图上移动,“重点是制造连锁瘫痪——一辆车故障,堵塞整条路;一条路堵塞,影响整个调度系统。”
一位年轻飞行员举手:“少校,有些目标靠近平民村庄...”
“陛下批准了‘无差别封锁’。”里希特霍芬面无表情,“凡尔登区域内,任何有助于法军抵抗的人员、设施、村庄,都是合法目标。明白吗?”
“明白,少校。”
里希特霍芬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些人战前是大学生、教师、律师。现在他们是专业杀手,学习如何最高效地切断一条生命线——一条由汽油、钢铁、和人类意志组成的脆弱血脉。
“最后一点,”他补充,“特别侦察分队报告,法国人开始使用伪装卡车——普通卡车装载弹药,但用帆布遮盖成运粮车的样子。识别方法:看轮胎下沉深度,看行驶速度,看护送车辆数量。把这些特征教给所有飞行员。”
会议结束。飞行员们走向机库,黎明前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里希特霍芬独自留在指挥所。他走到窗前,看着跑道上准备起飞的飞机。他想起了表哥曼弗雷德,那个“红男爵”,在东线猎杀俄国飞机如同游戏。但这里的战争不同——不是骑士对决,是系统工程。摧毁的不是敌人,是敌人的后勤网络,是支撑敌人战斗意志的每一根支柱。
有时他会想,如果法国人知道德国如何研究他们的运输习惯——记录每辆卡车的速度,分析每个司机的休息模式,计算每段道路的承载极限——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这是战争的艺术,还是战争的疯狂?
没有答案。只有命令:切断神圣之路,饿死凡尔登。
窗外,第一架轰炸机的引擎开始轰鸣。
狩猎开始了。
上午8时15分,“神圣之路”中段
皮埃尔听到飞机引擎声时,就知道麻烦来了。那不是高空侦察机平稳的声音,而是俯冲轰炸机尖锐的呼啸。
“下车!”他猛打方向盘,卡车冲出道路,撞进路边的排水沟。几乎同时,三架德国双翼轰炸机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下的铁十字标记清晰可见。
马塞尔已经跳出车门,滚进路边的弹坑。皮埃尔晚了一步——他试图带走驾驶室里的重要文件,但第一枚炸弹已经在二十米外爆炸。
冲击波像巨人之拳击中卡车。皮埃尔感觉世界颠倒,然后重重摔在泥泞中。耳朵里全是蜂鸣,视线模糊。他摸向脸颊,满手是血——挡风玻璃碎片扎进了皮肉。
“马塞尔!”他嘶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第二波轰炸接踵而至。这次不是普通炸弹,是燃烧弹。橘红色的火焰在车队中绽放,迅速吞噬卡车。皮埃尔看到前面那辆运输面粉的卡车变成巨大的火球,燃烧的面粉扬起白色烟尘,混合着黑烟,形成诡异的蘑菇云。
他爬向弹坑。马塞尔在里面,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
“还能动吗?”皮埃尔摇晃他。
马塞尔点头,但眼神涣散——这是第一次经历空袭的新兵典型反应。
皮埃尔拖着他爬出弹坑,向远离道路的方向移动。身后,爆炸声、燃烧声、惨叫声混成地狱交响乐。一辆卡车的弹药被引爆,连锁反应炸飞了周围三辆车。钢铁碎片如雨落下,扎进泥土,扎进树木,扎进人体。
他们躲进一个废弃的农舍地基。墙壁只剩半截,但提供了一点掩护。皮埃尔检查马塞尔: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脑震荡。
“待在这里。”他命令,然后爬回路边查看情况。
场景惨不忍睹。十二辆卡车被摧毁,其中七辆完全燃烧。尸体散落在道路上,有的还在燃烧。幸存者在抢救伤员,但缺乏医疗物资,只能简单包扎。
皮埃尔找到了自己的卡车。侧翻在沟里,驾驶室变形,但奇迹般地没有爆炸。弹药箱散落一地,有些箱子破裂,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帮忙!”一个工兵中士在组织抢救,“把未爆的弹药搬到安全处!快!”
皮埃尔加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未受损的弹药箱拖离火场。每次移动都提心吊胆——如果箱子内部引信因撞击而激活,随时可能爆炸。
工作时,皮埃尔注意到异常:德国飞机没有继续攻击。它们在上空盘旋,似乎在观察,然后飞走了。
“为什么不把我们全炸光?”一个年轻的工兵问。
中士啐了一口血痰:“他们在享受。猫抓老鼠的游戏。让我们抢救,让我们以为安全,然后...再来一次。”
他说对了。半小时后,当救援队开始清理道路时,炮击开始了。不是飞机,是远程火炮——显然是预先标定好的坐标。炮弹准确地落在堵塞点和救援人员聚集处。
皮埃尔这次反应更快。他扑倒马塞尔,滚进一个较深的弹坑。泥土、碎石、金属碎片如暴雨落下。一截燃烧的轮胎砸在坑边,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又是寂静。
皮埃尔从坑边窥视。道路彻底毁了,炸出三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大坑。救援队损失惨重,尸体和伤员比第一次轰炸后更多。
“他们不是在攻击,”马塞尔突然说,声音空洞,“他们是在...修剪。”
“什么?”
“像园丁修剪树枝。每次剪掉一点,让树不会立刻死,但慢慢衰弱。”马塞尔的眼睛看着虚空,“他们要的不是快速胜利,是缓慢绞杀。”
皮埃尔看着这个年轻的画家。也许艺术家更能理解这种残酷的美学——一种精心设计的、缓慢的死亡。
中士召集幸存者:“还能动的!两人一组,步行去最近的急救站!卡车没了,道路没了,只能靠腿了!”
皮埃尔扶起马塞尔。他们加入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幸存者,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向北走。每个人都沉默,脸上是烟灰、血迹和绝望的混合。
路过一辆完全烧毁的卡车时,皮埃尔看到了驾驶室里的尸体——烧成焦炭,但姿势还能辨认:双手紧握方向盘,仿佛仍在驾驶。那是VT-41车队的标志。
他想,这个人可能也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有未完成的梦想。现在他只是一具焦尸,很快就会在集体坟坑里腐烂,被战争遗忘。
战争中最讽刺的事:运输兵运来了杀死敌人的武器,最终被敌人的武器杀死。一个完美的、残酷的循环。
下午2时30分,德军炮兵观测气球“鹰眼-12号”
观测员埃米尔·施特劳斯中尉正在绘制“神圣之路”的实时交通图。他的工具不是纸笔,而是一台新配发的“动态记录仪”——通过连接望远镜的机械装置,自动在滚筒纸上标记车辆位置、速度、数量。
滚筒纸缓慢转动,上面的墨线形成清晰的规律:法国车队在遭遇早间空袭后,运输间隔从22分钟延长到了41分钟,但仍在坚持。
“顽固。”施特劳斯对着电话说,“他们改用小型车队,分散行驶,但总量下降明显。”
电话那头是炮兵指挥所:“皇帝陛下要求将运输量压制到正常水平的30%以下。目前估计?”
施特劳斯查看数据:“早间攻击后,运输量降至约45%。但他们在适应——你看这条墨线,他们开始使用马车和人力车,在夜间运输小件物资。”
“马车速度?”
“每小时5-8公里,载重不到500公斤。效率极低,但难以从空中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么我们需要调整战术。从明天开始,夜间照明弹覆盖重点路段,配合狙击手和机枪巢。让马车也走不通。”
施特劳斯记录命令,但心中感到一丝寒意。攻击卡车是一回事——那是军事目标。但攻击马车,甚至人力搬运工...这是另一回事。这不再是切断补给线,这是饿死整个凡尔登守军,包括伤员和平民。
“中尉?”电话那头催促。
“明白。我会标记适合设置狙击点的位置。”施特劳斯说,声音保持专业。
挂断电话后,他点燃一支香烟。气球在六百米高空轻微摇晃,下方是燃烧的凡尔登和蜿蜒的“神圣之路”。从这个高度看,人类像蚂蚁,车辆像玩具,爆炸像小小的火花。
但每个火花都代表死亡。每一条中断的墨线,都意味着前线的士兵将缺少弹药、食物、药品。
施特劳斯想起战前他在海德堡大学读哲学。教授讲康德的绝对命令:“要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一个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
如果康德看到这场战争,看到德国如何系统性地、科学地、冷静地绞杀一座城市,他会说什么?会说这是必要的恶?还是会说这是人性彻底的堕落?
没有答案。只有战争继续,只有命令执行,只有屠杀优化。
施特劳斯重新贴上望远镜。他看到一队马车正试图穿过被炸毁的路段,工兵在填平弹坑,但进度缓慢。他标记坐标,通过电话报告给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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