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凡尔登的上帝棋盘(2/2)
然后世界裂开了。
第一声炮响来自东北方向,是150毫米榴弹炮的沉闷轰鸣。紧接着,整条战线苏醒了——不是同时开火,而是精确的波浪式推进:从左翼开始,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向右翼蔓延,就像有人沿着战线点燃了一串巨型的鞭炮。
里希特从观测镜里看到,法国阵地的前沿突然迸发出成排的橘红色火球。炮弹落点精确地沿着铁丝网线延伸,将钢铁和木桩炸成扭曲的碎片。按照计划,这是“清扫阶段”,为后续步兵打开通道。
三分钟后,重炮加入合唱。210毫米、305毫米、甚至罕见的420毫米“大贝尔塔”炮弹开始坠落。这些炮弹的爆炸完全不同——先是尖锐的呼啸,如同巨型野兽的嘶吼,然后是沉闷如地震的撞击,最后是直冲云霄的泥土柱,高达三十米。
观测塔在震动。灰尘从木梁缝隙簌簌落下。里希特必须用双手稳住观测镜,才能继续监视目标区域。
“上帝啊...”炮兵参谋喃喃道,“这比演习时猛烈十倍。”
“皇帝命令将弹药基数提高到200%。”里希特说,眼睛没有离开目镜,“看那里,网格D7,混凝土堡垒。记录:第一发偏差50米,第二发...”
话音未落,一枚42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堡垒顶盖。即使隔着三公里,里希特也能感觉到冲击波拍打在观测塔窗户上。堡垒像被巨人之拳击中,混凝土碎块和钢铁梁柱被抛向空中,然后在慢镜头般的诡异美感中散落。
“命中。”里希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堡垒结构坍塌,内部守军生存概率低于3%。”
他低头查看怀表。按照“上帝时间表”,第一阶段的猛烈炮击将持续65分钟,然后进入5分钟的“寂静间歇”。这是心理战术的关键:给法国人短暂的希望,诱使他们修复工事、抢救伤员,然后...
4点47分,炮击突然停止。
寂静如实质般压下来。耳膜因之前的巨响而嗡嗡作响,此刻反而更加难受。里希特调高观测镜倍率,扫描法军阵地。
正如预期,法军开始活动了。小小的身影从残破的工事中爬出,开始拖拽伤员,修补铁丝网缺口。一个军官模样的身影在挥舞手臂,显然在组织防御。
“他们上钩了。”炮兵参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里希特没有回应。他在数秒。65、66、67...按照计划,间歇将持续4分50秒,而不是完整的5分钟。这10秒的欺骗,是为了让法军指挥官来不及下达隐蔽命令。
4点51分10秒。
第二轮炮击开始,但模式完全不同。这次没有渐进的波浪,而是整条战线同时开火。而且使用了新型弹药——白磷燃烧弹。
夜空被点燃了。
数以千计的燃烧弹划过抛物线,在法国阵地上空爆炸,洒下粘稠的白色火焰。树木瞬间变成火炬,积雪融化蒸发,混凝土工事表面温度飙升到一千度以上。最可怕的是那些落在开阔地的燃烧弹:白磷粘附在一切表面持续燃烧,水无法扑灭,沙土只能暂时掩埋。
里希特从观测镜里看到,一个浑身着火的身影从战壕中冲出,疯狂奔跑了几十米后倒下,继续燃烧。另一个士兵试图帮助战友拍灭火焰,结果自己的手套也燃烧起来。
“记录:新型燃烧弹效果超出预期。”里希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建议后续攻击减少30%用量,以避免...过度杀伤。”
“过度杀伤?”炮兵参谋嘶声道,“这不正是我们要的吗?”
里希特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眼中倒映着远方的火光,那火焰也在他瞳孔里燃烧。很多人认为皇帝的战争机器只是钢铁和火药,但他们错了。最精密的部件永远是人心——而人心在足够的压力下,会崩解成最原始的状态。
“我们要的是法国人崩溃,”里希特转回观测镜,“不是变成无法辨认的焦炭。有区别。”
炮击继续。按照“上帝时间表”,今天将进行八轮这样的循环:猛烈轰击-短暂间歇-不同类型的打击。每次间歇时间不同,炮击强度不同,弹药配比不同。目的是让法国人无法预测,无法适应,永远处于紧绷状态。
早晨7点30分,天空开始泛白。里希特终于离开观测镜,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第一阶段的战果统计正在汇总:
·法军前沿防线完全摧毁
·预计杀伤:8000-人
·德军火炮损失:11门(炸膛或过热)
·弹药消耗:当天计划的37%
“比计算仪预测的多消耗了2%弹药,”里希特皱眉,“通知后方,调整后续补给分配。”
传令兵离开后,炮兵参谋递给他一杯代用咖啡:“上尉,你说法国人会怎么做?”
里希特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看向逐渐亮起的东方:“他们会反击。贝当不是傻瓜,他会看出我们的意图是消耗战。但看出来和能阻止,是两回事。”
他走到观测塔西侧的窗户,看向德军后方。在晨雾中,铁路线的轮廓若隐若现,一列列满载弹药的火车正源源不断驶来。而在南面,那条被称为“神圣之路”的法国补给线上,卡车和骡马车队已经排成长龙,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这正是威廉二世设计的核心:德国有十条铁路,法国只有一条公路。德国的补给是数学问题,法国的补给是意志问题。
“你知道吗,”里希特轻声说,“我战前是数学老师。我教过微积分、概率论。我以为那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他停顿,“现在我在用数学计算如何最高效地杀人。而设计这一切的皇帝陛下,他看待这场战争,就像看待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如何用最小的x,换取最大的y。”
炮兵参谋沉默片刻:“你认为我们能赢吗?”
“赢?”里希特笑了,那是疲惫而苦涩的笑,“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一场...证明。皇帝要证明,德国可以用理性和技术征服战争本身。而凡尔登,就是他的实验室。”
上午9点,炮击进入第四轮循环。这次加入了毒气弹——氯气和光气的混合。黄绿色的云雾沿着河谷低洼处蔓延,渗入每一个掩体、每一处弹坑。
里希特从观测镜里看到,法军防毒面具显然不足。许多士兵用浸湿的布捂住口鼻,但在高浓度毒气面前,这只是徒劳。抽搐的身影倒在战壕里,剧烈咳嗽,最后窒息。
“记录:毒气效果良好,”他的声音机械化,“建议在东南风向时增加使用。”
他签字的手微微颤抖。三年前,他在哥尼斯堡的课堂上讲解欧拉公式时,从未想过自己会签署这样的报告。
中午12点整,炮击突然完全停止。这次不是短暂的间歇,而是计划中的“午餐休战”——另一个心理战术。让法国人以为获得了喘息机会,让他们的后勤人员冒险运送物资,让他们的指挥官召开紧急会议。
然后,在12点47分,当法国炊事车刚刚抵达前沿时,炮击以三倍强度重新开始。
里希特观测到一次直接命中:炮弹落在一群聚集领餐的士兵中间,人体和食物一起被炸成碎片。一个幸存者呆呆地站在弹坑边,看着手中的饭盒——里面只剩下一滩血污和几块土豆。
“记录:心理打击效果显着,”里希特低声说,“目标区域士兵出现集体呆滞现象。”
这一天,凡尔登的钢铁礼拜持续了16个小时。当天色再次暗下,炮击逐渐减弱为骚扰性射击时,德军前线指挥所收到了初步统计:
·法军伤亡估计:人
·德军伤亡:2100人(主要是炮手过度疲劳和意外)
·弹药消耗:相当于马恩河战役总和的四分之一
比例是7:1。几乎完美符合皇帝计算仪的预测。
深夜,里希特在观测塔里写日记。煤油灯下,他的笔迹潦草:
“1916年2月21日。第一天。我见证了战争的工业化。这不是勇气对抗勇气,而是机械对抗肉体,数学对抗神经。皇帝的设计如钟表般精确运转。法国人在死去,不是死于我们的勇敢,而是死于我们的计算。这让我作呕,但我必须继续计算,因为这是唯一让我的士兵活下来的方法。上帝已死,现在是机械之神统治战场。”
他合上日记,看向窗外。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染成暗红色,如同地狱的穹顶。偶尔有照明弹升起,短暂地照亮破碎的大地——那里曾经是森林和农田,现在是弹坑、铁丝网和尸骸组成的抽象画。
在五百公里外的波茨坦,威廉二世正阅读当天的战报。当他看到伤亡比例时,银质机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7.14:1,”他对侍从武官说,“比预测的1.7:1高出四倍。法国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
“要调整计划吗,陛下?”
“不。”皇帝走到那台黄铜计算仪前,输入新的数据,“按原计划继续。但通知克虏伯,我需要更多的420毫米炮弹。如果法国人选择在混凝土棺材里坚守,我们就用更大的锤子敲碎棺材。”
侍从武官记录命令时,瞥见皇帝在凡尔登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圆圈。那个区域叫“死人山”,是接下来一个月的重点目标。
“陛下,”他冒险问道,“如果法国人始终不崩溃呢?如果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威廉二世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就继续,直到默兹河被鲜血改变河道,直到凡尔登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法兰西的儿子们。这不是战争,是证明——证明德意志的意志,如同精密的机械,可以碾碎任何感性的抵抗。”
侍从离开后,皇帝独自站在沙盘前。他的机械臂悬停在凡尔登上空,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故障,是神经性的痉挛,那个他从出生就与之斗争的缺陷。
“你看,父亲,”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轻声说,“你总说我的手臂让我软弱。但现在,这只机械手臂正在指挥一场最强大的德国军队。有时候,缺陷会变成优势——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用智慧弥补天生的不足。”
窗外,柏林的冬夜寂静无声。而在凡尔登,炮击仍在继续,时断时续,如同巨人的心跳。
第一天结束了。还有29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