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猜测(2/2)
“漠北……”陈文远声音乾涩,顺著李茂才的手指看向地图,仿佛能感受到那片空白之下正在匯聚的恐怖风暴,脸色苍白如纸,
“陛下对北元残余和各部跳梁,从来不曾真正放心,屡次说要荡平……他难道是要效仿汉武帝、唐太宗,行那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壮举而且,是御驾亲征!”
“你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吗”
李茂才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棋手发现自己误判全局、对手已直取要害后的冰冷醒悟,以及一丝面对天地之威般的深深无力,“那道『扫清漠北』的詔书一下,我就觉得杀气之重,足以让天地肃然!这绝不是一个困居深宫、意志消沉的人能发出的!陛下是何等刚毅多疑的雄主,怎会无缘无故发出这样骇人的宣告除非……此言非虚,而且他已身在局中,箭在弦上!我把近来所有关於北疆的蛛丝马跡,兵部不寻常的文书往来、户部粮草的秘密调拨、那些与边將有来往的商人带回的含混不清的恐惧传言,全都拼凑起来,反覆琢磨。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他紧紧盯著陈文远,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击:“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以金陵为中心,却把力量疯狂投向北方!边军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默默调动,指向漠北深处。勃尔只斤部的瞬间覆灭,恐怕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是祭旗,是杀给所有草原苍狼看的那只鸡!陛下要的,恐怕不是一时的臣服纳贡,而是要把那片广袤苦寒之地,彻底变成大明新的州县,永绝后患!”
说到这里,李茂才的语气从冷静的分析,突然变成一种混杂著震撼、惊悸与深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而陛下呢!他若真在漠北!以皇后静养为烟幕,行暗度陈仓之计!那『扫清漠北』的詔书,便是他离京前就已高高掛起的战旗与標靶!他將自己放在了开拓疆土、混一华夷的『雄主』之位,把所有质疑与反对,都预先打上了『妨害一统』的烙印!他要对付的,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部落,而是草原上游牧千年、与中原对抗的生存方式本身!他要改变的,是漠北的天!”
他不需要陈文远回答,便用斩钉截铁、甚至带著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书房里空气几乎凝固的结论:“陛下是要用一场足以载入史册、震动华夷的灭国之战,来宣泄他的力量,震慑所有內外宵小,为大明,也为他此刻或许焦灼的內心,打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疆土!皇后之病,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让他这雷霆一击,裹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不容置疑的悲壮与决绝!”
“真正的雷霆,不在金陵,不在朝堂的唇枪舌剑之间,”李茂才的手指死死按在漠北草原那片广阔的空白上,仿佛想按住那即將喷发的火山,声音低哑,充满了无尽的寒意与预见,“而是在那儿!陛下,此刻恐怕已经踏在漠北的冻土之上,他的刀锋所指,就是大明未来的北疆!而我们……我们还在金陵,算计著几份奏章的得失。”
这一刻,书房里温暖如春的气息仿佛瞬间被塞外吹来的寒流捲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孤寂与渺小。
两人默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与深深的无力。他们所有的机变、谋略、对朝局人心的揣测,在皇帝那直指乾坤、以江山为棋局的磅礴意志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李茂才派往北方、想打探確切消息的心腹手下,此刻恐怕连边军的外围都靠近不了。
而那位他们以为困守深宫、为皇后忧心的洪武皇帝,只怕早已在漠北凛冽的星空下,以刀剑为笔,以疆土为卷,开始书写一场足以改变百年乃至千年大地格局的、血与火的长诗。
而他们,只是这长诗开场时,远方城里两个隱约听见了风雷声的读者。
他们现在是京师的盲人,天下的聋子,能做的,唯有在这座被重重宫闕和无尽猜忌笼罩的南京城里,像待宰的囚徒一样,等待著那个预感中必將石破天惊、却完全无法想像其具体模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