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寒夜独明(1/2)
狐妗是踏着子时的更鼓声回到烬雪关的。
镇守使府的书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刘渊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已经凝固成了另一件家具。府内很安静,连巡夜的亲卫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寂静。
狐妗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从屋檐的阴影中滑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身上的幽冥尘霜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忘川河水特有的阴寒与苦涩气息。她抬手,指尖在门扉上极轻地叩了三下,间隔古怪,是约定的暗号。
“进。”
刘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狐妗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就在刘渊的案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隐在深深的阴影里。他抬起头,看向狐妗,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位晚归的家人,“一路辛苦。”
狐妗走到案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一路上的经历、在司法殿偏殿与太乙真人的会面、王洪的死讯、天庭的初步结论,原原本本,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冷硬的回响。
刘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冰冷的镇纸。当听到王洪“修炼魔功、走火入魔”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当听到“域外天魔气息”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当听到太乙真人那句“晚了”时,他摩挲镇纸的动作彻底停住。
狐妗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以普通青玉制成的玉简,双手奉上:“这是太乙真人让属下转交的……密信。真人说,陛下已于三日前召见了他。”
刘渊接过玉简。玉质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是最容易获取也最不容易被追踪的那种。他注入一缕仙力,玉简表面泛起微光,太乙真人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简短的复述:
“老臣已面呈天帝,陛下观留影石后,沉默良久,问:‘王洪已死?’老臣答:‘是,天河关报,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而亡。’陛下曰:‘既主犯已亡,此案……结了吧。李敢追封‘忠勇将军’,其家抚恤加倍。王洪家产抄没,其族削爵一等。’陛下未言他事。老臣……告退。”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刘渊握着玉简,久久不动。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呜咽。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在李敢被抢功、被诬陷、被背后冷箭射杀,尸骨在荒原下埋了八十年的冤屈面前;在天庭明文颁布、要求所有仙神将士凛遵的《军律》《天条》面前;在北疆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相信天庭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的将士们的信任面前……”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处,四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半月形凹痕清晰可见——那是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父皇选择了‘平衡’。”他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块万载玄冰砸在地上,碎裂开无数冰冷的裂痕。
追封一个死去的队正,加倍抚恤——这是给死者、给边关将士看的“姿态”。
抄没一个已死罪臣的家产,削其家族爵位——这是给文官集团、给琅琊王氏的“警告”与“交代”。
然后呢?
没有追究王洪通敌走私的庞大网络,没有追查那支背后放冷箭的“夜枭”亲卫队,没有质问是谁在包庇纵容,更没有……提及任何可能与此案相关的、位高权重的名字。
一切,都用“主犯已死”四个字,轻轻盖过。如同用一层薄雪,掩埋了冻土下所有的血腥与污秽。
狐妗看着刘渊掌心的血痕,心中一痛,低声道:“殿下,太乙真人还有一句话,让属下务必带到。”她顿了顿,模仿着老真人那苍凉而沉重的语气,“‘有些正义,需要足够的实力才能伸张。’”
“实力……”刘渊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自嘲。他想起在幽冥无间地狱,后土娘娘教导他“仁慈有边界”;想起在苦海涯,地藏菩萨点拨他“时间赋予变化”。那些都是至理,可若没有足以划定边界、掌控变化的“实力”,所有的道理,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缓缓闭上眼,胸膛起伏,深深地、一次又一次地呼吸,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愤懑、冰寒的失望、还有尖锐的无力感,全部压下去,碾碎,融入四肢百骸,化作另一种东西。
良久,他睁开眼。
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暴风雪过后的荒原,空旷,冰冷,却也孕育着某种蛰伏的力量。
“我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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