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裂痕与微光(2/2)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有些发乾。声音出口时,嘶哑、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一片厚重的废墟下艰难地挖掘出来:
“……我无法解释一切。”
这是第一句话。坦承了那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无法被常规逻辑和理解所填满的巨大空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目光没有躲闪,而是带著一种沉重的坦诚,继续说道:
“发生的……远超你能想像,也远超任何『正常』的范畴。那不是病……至少,不完全是。”他无法使用“附身”、“迴响”、“战扉”这些词,那只会让她认为他彻底疯了。
“我只能说……我看到了……太多。感受到了……太多。那些东西……它们改变了我。从最底层……撕碎又重组了我。”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它们……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他又停顿了,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那双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的手上。这双手,曾“握过”无数种武器,“触碰过”死亡和废墟。
“……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冰冷,陌生,甚至……可怕。”他承认道,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冰冷的自我审视,“我推开你……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把这些……黑暗……沾染给你。害怕……你会看到……我身上……那些洗不掉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那深处淬火般的冰冷光泽下,终於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秦天”本身的……挣扎和疲惫。
“……但是,”他几乎是用尽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句话,“我在尝试……活下去。”
不是“我很好”。不是“我会好起来”。而是“尝试……活下去”。
这是一个剔除了所有虚假希望、剥离了所有乐观承诺的、最卑微也最真实的陈述。是承认了內在的废墟依旧存在,承认了痛苦永伴,承认了“正常”或许已永不可及,但依然选择……尝试。在这片废墟之上,以这种破碎的姿態,进行著最基础的生存尝试。
说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著最终的审判。像一个交出了所有底牌的赌徒,等待著庄家揭开最后的牌面。
林薇一直没有打断他。她只是静静地听著,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她的眼眶早已湿润,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她看著他艰难地、笨拙地、试图用最贫乏的语言去描述那无法描述的深渊,看著他眼中那死寂之下深藏的挣扎和痛苦。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莫名惊醒,到他越来越频繁的走神和恐惧,到他办公室的失控,到他最后的崩溃和那些可怕的话语……她就知道,他正被某种巨大而恐怖的东西吞噬著。
她无法理解那是什么。科学、医学、心理学……所有她知道的框架似乎都无法完全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这让她感到无助和恐惧。
但是,此刻,看著他以这样一种彻底坦诚、剥去所有偽装、甚至带著一丝绝望的卑微姿態,说出“我在尝试活下去”这句话时……
所有的困惑、恐惧、甚至委屈,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心痛的情感所取代。
他还在尝试。这就够了。
在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之后,林薇缓缓地鬆开了紧握的双手。她微微前倾身体,跨越了那张小小的咖啡桌所代表的鸿沟,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秦天那只放在桌上、微微蜷缩、冰冷的手上。
她的掌心温暖而柔软,带著轻微的颤抖,却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天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那触碰太过温暖,太过真实,与他內在的冰冷和污秽感形成了剧烈的衝突,几乎让他感到灼痛。
但林薇没有鬆开。她的手稍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指,阻止了他的退缩。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带著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一种温柔的、坚韧的决绝:
“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瞬间刺穿了笼罩著秦天的、厚重的冰冷死寂。
但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恳求,补充道:
“但別让我等太久。”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底线。我愿进入你的黑夜,陪伴你的挣扎。但请不要永远沉溺其中,请不要让这等待变得遥遥无期,直至耗尽所有希望。
秦天的手指在她温暖的掌心下,不再颤抖,反而微微放鬆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动作生涩,僵硬,却是一个明確的回应。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將两人交叠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之中。
裂痕依旧深可见骨。但此刻,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微光,终於艰难地透射了进来。
照亮了那双紧握的、跨越了废墟的、冰冷与温暖交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