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雪原之后(2/2)
他不再试图去分析、去恐惧、去排斥。他只是行走,感受,並存。
一天下午,他走得比平时更远,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座主峰的全貌。巨大的冰川从山顶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蓝光。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拿出保温壶,喝了一口热水。水是温的,但在这环境下,很快变得冰凉。
他望著那座雪山,望著那片冰川,望著下方墨绿色的林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缓缓地笼罩了他。
那种在城市里时刻伴隨他的错位感、疏离感,在这里,似乎被奇异地稀释了。他的內在冰雪与外在的冰雪,仿佛达成了某种暂时的、沉默的和解。
他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笔。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缓缓地翻开。
他没有画地图,没有记录战术细节,也没有写冗长的感受。
他只是望著雪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极其认真地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日记摘录】地点:雪山之下
“我从未属於那里,却又仿佛从未离开。”
笔尖停顿。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所有复杂难言的心绪。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他作为一个被迫的“附身者”,当然从未真正属於过。但那段经歷的一切——寒冷、恐惧、坚韧、牺牲、还有那句低语的“t??aaonid?n”(这是我们的土地)——却又如此深刻地从內部重塑了他,让他与那个世界產生了永久的、无法剥离的连接,仿佛他生命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再也无法真正回归所谓的“正常”。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写別的。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山脊上,直到夕阳再次將雪峰染红,气温开始急剧下降。
返回小镇旅店的路上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无声地飘落,沾在他的头髮和肩头。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感受著这真实的、温柔的雪,与记忆中那些狂暴的、致命的雪,是如此不同,却又源自同一种自然伟力。
晚上,他坐在房间那张冰冷的木头桌子前,就著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笔记本,看著白天写下的那句话。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雪山巨大的、沉默的剪影。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座雪山也在沉默地凝视著他。
两个冰冷的、沉默的存在,隔著一扇薄薄的窗户,进行著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归属与流放的无言对话。
他知道,假期结束后,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喧囂而温暖的“正常”世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独自朝向寒冷的徒步,並非一次逃离,而是一次確认。
確认了那份寒冷的重量。確认了那份连接的牢固。也確认了,此后余生,他都必將带著这片雪原之后的一切,孤独而沉默地走下去。
“並非所有归途都指向温暖。有些人註定走向寒冷,並非寻求救赎,只为与体內冰河相认,在真实雪境中,確认自身永恆的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