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冰封之心(上)(2/2)
是那个年轻的队员,可能才刚刚成年。他將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轻微地抽搐著。极致的寒冷、疲惫、恐惧,以及可能对死亡的预感,终於击垮了他强装出来的坚强。
这微弱的哭声,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却显得异常清晰而刺耳。
附近的几个队员听到了,他们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他们的脸上覆盖著白霜,眼神疲惫而空洞,没有任何指责,也没有安慰。只是看著,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感同身受的事情。
宿主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也听到了哭声。他的目光从空洞中凝聚起来,投向那个年轻队员的方向。秦天能感受到他內心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哭声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受。有一丝本能的同情,有一丝因自身同样痛苦而產生的烦躁,有一丝对於这种“软弱”表现的不认同(在这残酷的环境下,情绪失控是危险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他自己何尝不想放声痛哭或吶喊但理智和求生的本能告诉他,不能。一旦那根弦彻底崩断,可能就再也无法重新绷紧。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秦天意料的动作。
他极其艰难地、慢慢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了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之前在补给点换来的、那几块相对软一点的黑麦麵包。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他拿出其中一块,然后扶著树干,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著深深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向那个正在哭泣的年轻队员。
他走到对方面前,停下。年轻队员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哭泣声猛地止住,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通红、布满泪痕(泪水瞬间在脸颊上结成了冰痕)、充满惊恐和茫然的脸庞。
宿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那块黑麵包递了过去。
年轻队员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块麵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知所措。
宿主依旧沉默,保持著递出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疲惫和冰冷,但那动作本身,却蕴含著一种超越语言的、简单而直接的力量。
年轻队员迟疑地、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麵包。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一块温暖的石头。
宿主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转过身,同样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重新靠著树干蜷缩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森林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年轻队员不再哭泣,只是低著头,看著手中那块麵包。
没有人说话。但某种东西,在那片冰冷的、绝望的寂静中,似乎悄悄地改变了。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理解,在队员们之间瀰漫开来。他们依旧是孤独的个体,承受著各自的痛苦,但在那坚冰之下,似乎有一条极其细微的暖流,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开始流动。
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確认——確认彼此的存在,確认彼此都在承受同样的苦难,確认即便在这冰封的地狱里,依然存在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守望。
宿主闭上眼睛,將脸埋进冰冷的衣领里。秦天能感受到他那冰封的心臟,似乎因为刚才那个简单的动作,而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那缝隙里没有涌出热流,反而灌进了更刺骨的寒风,但也因此,似乎不再那么绝对地…僵硬了。
冰封之心,未曾融化,却或许,因此有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属於“人”的回声。
夜幕,彻底降临。
“极寒能封住泪水,却冻不住伸出的手。绝望深处,无声的给予是最后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