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铁雨之后(2/2)
他缓缓站起身,鞦韆的铁链再次发出呻吟。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但他却感觉內心某种狂躁不安的东西,似乎被这冰冷的雨水暂时浇熄了,沉淀下来。
一种明悟,一种决定,在极致的冰冷和疲惫中悄然滋生。
他迈开脚步,不是回家,而是走向那个他许久未曾主动靠近的地方——网吧。一个不需要身份登记,可以用现金购买临时上网卡的地方。
开了一台角落的机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著他湿漉漉而毫无表情的脸。他熟练地(这种熟练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打开那个加密的代理伺服器,然后登录了一个一次性的临时邮箱。
他找到了那个早已刻在脑海里的、牧羊人的论坛联繫方式(並非私信,而是另一个更隱蔽的、曾用於发送加密附件的渠道)。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敲下了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恳求,没有疑问,只有一句平静的、近乎冰冷的陈述,像一个最终接受命运的士兵:
“如果我註定要见证,我会记住一切。”
发送。
没有等待回復。他知道很可能不会有回覆。这不再是一次试探或求助,这是一次匯报,一次表態,一次……投向未知阵营的投名状或者仅仅只是对自身命运的最终確认
他清除了所有上网痕跡,起身,离开网吧,重新走入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水依旧冰冷,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回到公寓,脱掉湿透的衣服,热水冲刷著几乎冻僵的身体。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疲惫,但深处某种摇摆不定、惊恐不安的东西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认命的平静。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它,拨动密码,取出了那个冰冷的铁盒。他拿出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
他不再需要把它藏起来了。
他拿起笔,在新的页上,写下日期。
然后,他开始记录。不是记录身体的异变,也不是记录零碎的梦境。而是开始系统性地、儘可能客观地回顾和记录他所“经歷”过的每一次主要战斗——阿富汗的马扎里沙里夫、摩加迪沙的巷战、霍斯托梅尔的攻防……战术细节,环境感受,心理变化……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恐惧是谁在观看。
他只是记录。像一个尽职的战地书记官,冷漠地记录下一场他被迫参与、却永远无法理解的战爭。
因为他知道,无论目的是什么,无论幕后是谁,“见证”和“记住”,似乎就是他唯一被赋予的、可悲的使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