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本能(2/2)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靠…那哥们儿干嘛呢”“拍电影呢”“那动作…是当兵的吧”“当兵的也没这么夸张吧嚇成这样…”“看著怪嚇人的…”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拼命冲洗著脸,试图冷却那滚烫的皮肤和更加滚烫的內心耻辱。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惊慌,脸色苍白,水滴不断从发梢滴落。
又一次,又又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一次,甚至不是在街头听到剎车声,而是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和平的环境里,因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声响,就做出了如此极端、如此专业的战术反应。
“敌人的战术已成为你的本能。”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迴响。
他不再感到愤怒,也不再感到委屈,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解释向谁解释如何解释说他曾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所以对巨响过敏
他换好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健身房,將那些好奇、疑惑、甚至可能带著一丝恐惧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
回到冰冷的公寓,寂静再次將他包裹。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无声的嘲讽。
他走到房间中央,看著四周熟悉的一切。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需要防御的敌人。但他却感觉自己比在霍斯托梅尔的废墟中更加危险,因为他最大的敌人,正是他自己,是这具正在一点点被“他者”记忆所占据的身体。
他不再试图去压制或否认那些本能。它们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和心跳。
深夜,他再次拿出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牧羊人的警告让他对纸质日记也產生了不信任感,电子文档又存在被破解的风险,这种原始的、离线的录音设备,似乎成了最后一块保留地。
他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被记录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不是他们。”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真实性,隨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但我正在成为他们。”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警惕,他们规避死亡的方式……正在变成我的。”
“我躲避的不是子弹,是我自己。”
“我坚守的不是阵地,是一具即將失守的躯壳。”
录音指示灯持续地亮著,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他关掉了录音笔,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