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现实的重量(2/2)
“养个屁!”张浩压低了声音,“那地方跟坐冷宫有啥区別工资砍一大截不说,整天对著那些发霉的旧资料,人都能憋傻了!是不是王扒皮又逼你了哥们儿找他说理去!”
看著张浩真心为自己著急的样子,秦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酸楚。他拉住张浩:“浩子,別。真是我自己申请的。我最近…確实需要点时间调整一下。压力太大了。”
张浩看著他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满肚子的火气泄了下去,化为了深深的担忧。他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语气沉重下来:“…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那边活儿是不多,但也没啥意思。你先好好休息一阵,別逼自己。有啥事,隨时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知道了。谢了,浩子。”秦天点点头。
抱著装著自己寥寥无几个人物品的纸箱,秦天在部分同事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熟悉的开发区,走向位於公司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文档中心。那里的空气都似乎流动得更缓慢,带著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新的工位狭小陈旧,电脑屏幕都是老式的。负责这里的老刘是个快退休的闷葫芦,只是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空位,说了句“规矩自己看墙上”,便不再理他。
秦天坐下来,看著周围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盒,感受著这里几乎凝滯的时间流速。这里没有巨大的压力,没有复杂的需求,没有需要紧绷神经解决的bug。只有无尽的、按部就班的整理、归档、录入。
这確实是他现在需要的——一种机械的、无需思考的体力劳动,来填充他白天的时间,让他暂时不用去思考那些关於梦境、牧羊人、身体异变的可怕问题。
下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冰冷的、充满了他诡异记录的公寓,此刻也让他感到压抑。他需要一种方式,来消耗掉体內那些过剩的、无法安放的紧张感和来自宿主的、躁动的能量。
他去了附近的体育用品店,买了一双最普通的跑鞋和运动服。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秦天换上运动服,走出了楼道。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一丝寒意。街道空旷而安静。他做了几个笨拙的、早已生疏的热身动作,然后开始沿著小区外的街道慢跑起来。
起初,步伐沉重,呼吸紊乱,肌肉酸痛。长期缺乏锻炼和身心俱疲的身体发出抗议。但跑著跑著.
他的呼吸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变得稳定。身体机械地重复著奔跑的动作,大脑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丝暂时的放空。风声掠过耳边,取代了枪炮的轰鸣;心跳和脚步声成为唯二的节拍,压过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跑过安静的公园,跑过刚刚开始忙碌的早餐摊,跑过洒水车留下的湿漉漉的街道。汗水逐渐浸湿了衣服,带走了一些体內的冰冷和滯重。
然而,即便是这样单纯的奔跑,那些入侵的本能依旧如影隨形。
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扫描前方路面的情况(评估是否適合快速通过或存在绊索陷阱);听到身后有自行车铃鐺声快速接近,身体会瞬间微微紧绷,下意识地判断来者速度和意图(规避车辆或潜在威胁);甚至在选择跑步路线时,会不自觉地优先选择有掩体或易於撤离的路径。
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调整呼吸节奏,以更节省体力的方式奔跑,这像极了宿主长途行军时的技巧。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疲惫感涌上来时,推动他继续跑下去的,並非健康的毅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仿佛在战场上落后就会死亡般的紧迫感。
运动带来的多巴胺並未带来预期的愉悦,反而更像是一种对身体机能的冷酷测试和压榨。他不是在享受跑步,而是在进行一场针对自身的、沉默的军事训练。
一圈,两圈……汗水模糊了视线,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没有停下。
仿佛只要还在奔跑,就能暂时逃离那无所不在的“铁雨”,就能证明自己还对这具身体保有最后一丝控制权。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秦天终於力竭,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几乎將他淹没。但奇怪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灵魂层面的疲惫感,似乎被这极致的身体疲劳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那个依旧冰冷的公寓。
打开门,寂静扑面而来。
他知道,身体的疲惫只能换取短暂的麻木。夜晚终將降临,而“雪原”的寒冷,或许早已在下一个梦境的入口处,等待著他。
现实的重量,从未如此具体而清晰——它是一份如鸡肋般的工作,是好友担忧却无法理解的目光,是晨跑后依旧无法驱散的冰冷,更是这具正在被悄然改造、仿佛隨时会背叛自己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