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清明（2/2）

他隐去了周依蓝那个单亲妈妈，虽然可能引起母亲的共情，但他很清楚他对他没有丝毫感情的可能。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尽量描述得简单，没有提那些惊心动魄的冲突，没有提金钱堆砌出的“感动瞬间”。

他只是描绘着她们模糊的轮廓，像在陈述几个遥远而无关紧要的故事。

母亲一直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年轻的脸庞，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郝奇以为母亲不会再开口时。

她看着父亲的墓碑，终于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甸甸的，饱含着岁月磨砺出的沧桑和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

“奇奇，”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郝奇的心湖。

“你爸…他就是个实心眼的老好人。村里谁家有事，喊一声，扛着锄头就去帮忙。”

“修房子、挑谷子、救火…从来不知道推脱，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

“他的心太热，太满，装得下所有人，最后……”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目光投向墓碑上父亲憨厚的遗照，又缓缓移回郝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忧虑。

“你像他，心善，重情义。可妈看着你刚才说的那些姑娘…妈这心里头，慌得很。”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砸在郝奇心上。

“孩子，妈不是要拦着你什么。”

“妈只想跟你说，这人呐，心就拳头大点儿地方，装不下太多人，更装不下太多人的指望。”

“情分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对你爸掏心掏肺的那些人，他走后，也就头两年还有人念着好，后来……也就淡了。”

“别学你爸…对谁都掏心掏肺，恨不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人看，最后……”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对着墓碑道。

“……烧干了自己，也暖不了几个人。”

“到头来，苦的是自己，惦记你的，也就剩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了。”

昨天的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女人，而今天，他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知道系统的返现和好感度奖励，能做的，就是站在自家孩子的角度去考量。

“妈，我知道了。”郝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另外，”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以爸的名义，给村里的民兵组织捐了一批装备。”

郝奇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

“有新的风力灭火机，有更先进的防火服，还有……几架能高空侦查火情、定点投送灭火弹的无人机。”

他想起了陈露那辆泡水的跑车，想起了林清浅的直播返现，想起了即将注入徐婧灵公司的巨款。

这些他依靠系统赚来的钱，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落点。

这一百多万没有系统报销，更没有系统慷慨返现。

“以后巡山灭火，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人……也能更安全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父亲的照片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爸当年只能就地取材…太危险了。”

一阵带着湿气的晨风吹过墓园，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黑色的墓碑。

那束洁白的菊花在风中轻轻点头，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无声地渗入干燥的泥土里。

母亲反手紧紧抓住了郝奇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但那力道却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了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儿子的手。

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墓碑基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抓着儿子的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将这迟来了十三年的、带着血泪和科技冷光的“守护”，通过儿子的手，传递给泥土之下那个早已化作焦炭的亡魂。

郝奇蹲着，任由母亲抓痛他的手。

他抬起头，望向墓园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

山还是那些山，沉默地矗立着，曾经吞噬过烈焰和生命。

那山已经不是山，像是一个新生的需要呵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