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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种姓与霸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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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尔汗抱着肩膀站在酒楼门前的空地上,月光照在他那件绣满金线的墨绿色长袍上,将那些歪歪扭扭的绣纹照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几个师弟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高丽人那边。

一个肤色更深、身材敦实的年轻人凑到另一个身形瘦高、眉眼锐利的男子身边,压低声音用天竺话说道:“拉杰普特,大师兄怕不是那女人的对手。方才你也看见了,那女人的腿法太邪门,大师兄的金刚身根本扛不住。”

那被唤作拉杰普特的男子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接话。

敦实年轻人又道:“要不……你上?你的瑜伽术比大师兄灵动,那女人的腿法再快,也未必缠得住你。”

拉杰普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阿米尔汗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不能上。”

敦实年轻人愣了一下。“为什么?大师兄,拉杰普特的蛇击式已经练到了第三重,身法比我还快,他——”

“他是吠舍。”阿米尔汗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吠舍,有什么资格代表德里苏丹出战?”

拉杰普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他的肤色比阿米尔汗深了不止一个色度,颧骨更高,鼻梁更塌,那是首陀罗与吠舍混血留下的痕迹。

他的祖父是吠舍,经营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用了一辈子的积蓄,才将他的父亲送进了一位婆罗门武师的门下做杂役。

他的父亲用了半辈子,才换来一个让儿子旁听学武的机会。他用了三十年,才站在这临安城的月光下,成为“二师兄”。可他在阿米尔汗眼中,依旧是一个吠舍。

敦实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他也不是婆罗门。他是刹帝利,比吠舍高,比婆罗门低。

在德里苏丹,这两个种姓之间的差距,比恒河还要宽。婆罗门生来便是人上人,掌管祭祀,掌管知识,掌管一切。

刹帝利可以拿刀,可以打仗,可以做将军,但永远做不了王。吠舍只能种地、经商、养牛,世世代代困在土地上,像牛一样劳作,像牛一样死去。

至于首陀罗和那些连种姓都不配拥有的达利特,他们是“不可接触者”,是尘埃,是影子,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遗忘的人。

尹志平坐在二楼的窗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耳力极好,那几个德里苏丹人用天竺话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他虽听不懂每一个字,但从他们的神态、从拉杰普特低下头时那一瞬间的表情、从阿米尔汗连看都不看二师弟一眼的冷漠里,他已经读懂了全部。

真正有能力的人,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生错了种姓。

这套逻辑,比中原的门第之见还要荒诞一万倍。门第之见,至少还能靠科举、靠军功、靠一代人咬着牙的攀爬去打破。

种姓呢?你出生在哪个种姓,你便世世代代困在那个种姓里。你的灵魂被锁在一具被预先定义了价值的躯壳里,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用尽一生的力气想要爬上去,那堵透明的墙永远在那里。

不是法律筑的,是信仰筑的。他们信轮回,信业报,信你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造孽。

这套逻辑完美得令人窒息——它让压迫者心安理得,让被压迫者认命。你受苦,是你活该;我享福,是我应得。难怪后世的印度,会是那个样子。

就在这时,高丽人那边也传来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尹志平收回目光,循声望去。

那高丽女子依旧穿着男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月光照在她水润的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皮肤下透出来的光泽映得如同瓷器。

她正低声对那个年纪稍长、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女子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细,带着压抑的抗拒。

那年长的女子容貌与她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单眼皮,同样的鼻梁挺直,但眉眼之间少了那份水润的清透,多了几分被权力和傲慢惯出来的凌厉。

她穿着比寻常高丽男子还要华贵的服饰,靛蓝色的道袍式外衣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王妍贞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漠然。

王妍贞的声音越来越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层水润的光泽映得微微发颤。

王妍珠没有看她。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轻极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不是高丽话,是汉话。她的汉话说得比王妍贞流利得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优雅。

“上去。”

王妍贞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场中走去。

月光照在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尹志平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下来,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德里苏丹有种姓,高丽也有霸凌,这是一种被整个社会默许甚至纵容的权力结构。

前辈可以随意使唤后辈,嫡出可以肆意羞辱庶出,上位者可以把下位者当成私人奴仆。

你要做的不是反抗,是熬。熬到你也成为前辈,成为嫡出,成为上位者,然后你就可以把当年承受的一切,变本加厉地施加给下一代。

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权力交接仪式,被欺压者终将成为欺压者,受害者终将成为加害者,唯一的解脱之路,就是爬上那个可以欺压别人的位置。

所以他们对上谄媚,对下凌虐;所以他们一边自卑到骨髓里,一边又自大到令人发指。他们不是天生如此,是被这套权力结构驯成了这副模样。

王妍贞走到场中央,在阿米尔汗对面站定。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细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光芒。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倔强。

阿米尔汗看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习武之人,眼力不差。这女子此刻的气色,与下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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