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余如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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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兰朵雅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刚刚被杀了女儿的老父亲,擦干眼泪,强撑笑脸,亲自为杀女仇人斟酒布菜。
而那个杀人者,坐在席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得酣畅淋漓,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甚至还在心里觉得,这家人真懂事,知道感恩。
月兰朵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草原上也有杀戮,她自己也亲手杀过很多人。但那是战场,是刺杀,是刀锋对刀锋、你死我活的较量。
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一个人可以为了维护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德”,将两个相爱的人砍成肉泥,然后理直气壮地要求受害者家属设宴款待。
“哥哥……他……他怎么能……”
“因为在他心里,他做的是对的。”尹志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月兰朵雅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他维护了天理,维护了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旗帜。至于那两个被砍成肉泥的人——他们犯了错,就该死。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对生的渴望,在‘道德’这两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看着月兰朵雅的眼睛:“月儿,你想想,李逵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两把板斧排头砍去,砍死了多少无辜百姓?那些百姓犯了什么错?什么错都没有。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李逵的板斧前面。可李逵会愧疚吗?不会。因为他砍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在救宋江哥哥,我在替天行道,我做的事是正义的。至于那些被砍死的人,那是他们命不好。”
月兰朵雅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斑驳的月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良久,她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哥哥,你是说……孟海,他就是李逵那样的人?”
尹志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孟海这个人,我不评价。他杀周财主,是出于一腔义愤,还是被人灌输的‘替天行道’?他自己恐怕都分不清楚。但对白莲教,我可以下一个判断。”
他看着月兰朵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种道德过剩的恶,比贪婪和残暴更加可怕。”
“为什么?”月兰朵雅问道,她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贪婪和残暴,是赤裸裸的恶。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会警惕,会躲避,会反抗。一个纯粹的恶人,带不起太多人群。可如果给恶披上道德的外衣,裹上神圣的旗帜,那它的威力就会无限放大。它不仅能感动自己,还能感动周围的人。一个平日里杀鸡都手软的人,一旦相信了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另一个人的脖子。因为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除魔’。他不会愧疚,不会做噩梦,甚至会在砍完之后,心安理得地要求别人感谢他。”
月兰朵雅想起孟海白天砸下那一棍时,眼中的那种光芒。那不是残忍,不是暴虐,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理直气壮的狂热。仿佛他砸碎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她又想起高先生方才在院子里,对孟海说出“替天行道”四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哥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白莲教……真的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吗?”
尹志平没有回答。
天色已暗,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这座繁华而腐朽的城市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身上,也照在那座巍峨的皇宫、那些灯火通明的达官府邸、那些醉生梦死的瓦舍勾栏之上。
一样的月光,照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月儿,”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我们去找飞燕。这些事,也该让她知道。”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将那些沉重而复杂的思绪暂时压在心底。
两人不再停留,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最近的官衙走去。
临安城的衙门,与别处不同。
别处的衙门,门前石狮怒目,衙役横眉,百姓还未走近便先矮了三分。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权力的畏惧,像是羊群见到了狼,不需要任何理由,身体便会自动低头。
可尹志平走进这座衙门的偏门时,却没有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压抑。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廊下整理文书,见他二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没有盘问,没有呵斥,没有那种“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居高临下。
仿佛这里不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官府,只是一处寻常的公事房,而来者无论是谁,只要不是来闹事的,便都可以得到一份基本的尊重。
月兰朵雅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她低声对尹志平道:“哥哥,这里的官差,倒不像别处的那样凶。”
尹志平点了点头,心中对余玠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官场风气,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什么样的主官,带出什么样的下属。
余玠能在前线带出钓鱼城那样的铁军,回到临安,也能将自己治下的衙门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扰百姓。
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栋梁之材。只可惜,如今的南宋,栋梁之材不是被压在房檐下当柴烧,就是被抽去当了别家的房梁。
他走到值房前,向里面一位正伏案抄写公文的老书吏拱了拱手:“老先生,在下甄志丙,求见余大人。有信物在此。”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那铜牌约莫两指宽,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几道看似杂乱、实则暗藏规律的刻痕。
这是凌飞燕留给他的联络信物,她曾说过,持此牌到指定衙门,便能找到她留下的线索。
老书吏接过铜牌,翻看片刻,那双因常年抄写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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