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燕人孟海(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孟海虽然鲁莽,却也不傻,见有机可乘,立刻发力冲向缺口,铁棍左右一荡,将试图阻拦的两个官兵震开,几步便窜进了一条窄巷,转眼不见了踪影。
“追!快追!”
官兵们乱哄哄地追进巷子,但那巷子四通八达,孟海又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左拐右拐,很快便甩掉了追兵。
月兰朵雅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她凑近尹志平,压低声音道:“哥哥,那人倒是个有血性的。”
尹志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当然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但也没有阻止。那周财主确实死有余辜,孟海虽然鲁莽,却也算是一条好汉。只不过……
“此人出现得有些蹊跷。”尹志平低声道,“临安都城,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当街杀人,而且看他方才的出手,虽然武功不算多高,但那根铁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能使得如同灯草一般,这一身蛮力绝非寻常庄稼汉能有的。”
月兰朵雅闻言,眼中的兴奋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她虽性情直率,但毕竟是混元真人调教出来的弟子,又在中亚西亚执行过无数次刺杀任务,对于“巧合”这种事,向来抱有本能的警惕。
“哥哥的意思是……跟上去看看?”
尹志平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悄然退出人群,循着孟海消失的方向追去。
孟海甩掉追兵后,并没有出城,反而越走越偏,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巷,钻进了一片看起来颇为破败的民居区。
这里的房屋低矮逼仄,墙皮剥落,石板路上积着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泔水的酸臭。与方才那条繁华大街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孟海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推门闪身而入。
尹志平和月兰朵雅悄无声息地落在隔壁一栋空屋的屋顶上,伏低身形,透过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孟海一进院子,便将那根沾着血迹的铁棍往墙角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方才那副豪气干云、替天行道的英雄模样,此刻已被满头大汗和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取代。
他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屋里便快步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一副典型的中年文士模样。
但他的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精明与沉稳,与寻常酸腐书生截然不同。
文士走到孟海面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极力克制,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孟海!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还燕人孟海!你学张飞张翼德呢?来之前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临安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你我行事必须万分谨慎,以大局为重!你可倒好,出去买个干粮的功夫,就当街把人给打死了!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地主!你是怕咱们的行踪还不够显眼吗?!”
孟海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方才那副铁棍砸人、豪气干云的英雄气概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他嗫嚅着辩解道:“高先生,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啊!那周财主干的叫什么事?把人家的爹逼死了,把人家的闺女给糟蹋了,官府就判他赔几个钱了事?那还叫王法吗?那还叫天理吗?我孟海生平最恨这种欺软怕硬的狗贼,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王法?天理?”那位“高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手指点着孟海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当街杀人,触犯的就是王法!你逞一时之快,打死的不过是一个周财主,可你知道周财主背后是谁吗?他是贾似道门下一个幕僚的远房亲戚!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一棍子下去,捅的是贾似道的马蜂窝!若是被顺藤摸瓜查到你我头上,教主在临安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便要毁于一旦!”
孟海听到“教主”二字,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我杀了他,至少……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被他祸害了。”
高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腔的怒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疲惫。
“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可孟海,你想想,我们此番来临安,肩上担的是什么?若是因你这一棍子坏了大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周财主,而是千千万万的教众!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孟海低着头,不吭声了。他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肩膀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驯服的蛮牛,虽然心中仍有不甘,却也知道先生说得在理。半晌,他闷声闷气地挤出几个字:“先生,我错了。”
高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再多责备。他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孟海的肩膀,温声道:“罢了,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无用,余大人那边似乎也并未全力追捕,暂时应该不会查到我们头上。这几日你便待在院中,哪里也不要去。等风头过去,我们再作打算。”
孟海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拿起那根铁棍,走到井边打水冲洗上面的血迹。冰凉的水冲刷着乌黑的铁棍,将暗红色的血水冲进石缝,他低着头,动作机械而沉默。
屋顶上,月兰朵雅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转过头,湛蓝的眸子望着尹志平的侧脸,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让他沉默良久的问题:“哥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中那个蹲在井边默默冲洗铁棍的魁梧大汉,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拭着棍身上的血渍,又看了看院门处那个身形瘦削、眉头紧锁的中年文士,耳中还回荡着方才孟海那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这个问题,太难了。
周财主该死吗?该死。他用阴损的手段逼死了刘老汉,毁了那个十七岁姑娘的一生。这样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以赎其罪。
孟海做得对吗?从律法上说,不对。他当街杀人,触犯了大宋律法。若人人都凭一腔义愤便动用私刑,个人的情感凌驾于法律之上,那么这个社会就会陷入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到那时,比周财主更恶的人反倒有了堂而皇之的借口:你看,大家都是凭拳头说话,我拳头大,我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从情理上说呢?
刘老汉死了。那个姑娘的清白毁了。余玠判周财主赔钱,这已经是他在律法框架内能做的最大限度。
可那些银子,能换回一条人命吗?能弥补那姑娘被摧毁的一生吗?当律法的惩戒与罪行的恶果之间,存在着如此巨大而令人无力的落差时,那些得不到公道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尹志平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大意是:法律是社会的底线,但底线之上,还有人情,还有天理。当法律无法给受害者一个公道的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去讨还那个公道。你可以说他们错了,但你无法说他们不该。
他最终没有回答月兰朵雅的问题,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月兰朵雅没有再追问。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也感觉到了他手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同样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