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余玠断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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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是武侠的世界。蒙哥最终会死于杨过的飞石,不过那绝非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千千万万的人民。
余玠,就是那个体系的缔造者。
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将领,如今却被调回临安,坐在这闹市街头,处理一桩民间纠纷。
尹志平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朝堂上那些主和派、投降派的手笔——将能打仗的将领调离前线,明升暗降,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免得他们“惹是生非”。
案前跪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乱如枯草,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截风干的枯木。她的眼睛红肿如桃,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本该是清秀的,此刻却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衣裳虽然完整,领口却紧紧攥着,嘴唇干裂,唇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脖子上隐约可见青紫的淤痕。
余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老人家,你有何冤情,从实道来。本官既在此设案,便是要听百姓的苦处。”
老妇人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便磕出了血印子。
她哭喊道:“于大人!求您给草民做主!草民的女儿,被那周财主……被那周财主给祸害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道出。
她家本是城外的佃户,丈夫姓刘,老实本分,种了一辈子地。今年开春,村里的周财主忽然大发善心,主动借钱给刘老汉,说是让他包下村头那几十亩荒地,种上新引进的棉花品种,秋天收了能卖个好价钱。
刘老汉起初不敢,周财主拍着胸脯保证,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利息比别人低一半,还不用抵押。
刘老汉被他说动了,借了钱,包了地,起早贪黑地伺候那片棉花。可天不遂人愿,今年雨水太多,棉花长势不好。周财主这时候又来了,说眼看就要交租了,让刘老汉先把一半的钱还上,“做个样子给其他佃户看,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周某人干,有借有还,规矩得很”,剩下的等秋收后再说。刘老汉信了,把家里仅有的积蓄连同从亲戚处借来的钱,凑了一半还给他。
谁知道,这只是周财主设下的连环套。
秋收时棉花果然歉收,刘老汉还不上剩下的钱。周财主立刻翻了脸,拿出当初签的借据——那借据上的条款写得密密麻麻,刘老汉不识字,根本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陷阱。利滚利,违约金,各种名目加起来,欠款翻了好几倍。周财主逼着他还钱,刘老汉拿不出,他便带着家丁堵上门,说既然没钱,就拿女儿抵债。
刘老汉当场气得吐血。当天夜里,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人,在自家房梁上拴了根麻绳,上吊死了。
老伴发现时,尸身都已经凉透了。
“大人!”老妇人哭得几乎昏厥过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草民的丈夫死得冤啊!草民的女儿……她才十七岁啊!被那周财主带回家,关了整整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大人,您要给草民做主啊——!”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低声骂那周财主丧尽天良,有人摇头叹息说这世道就是这样,穷人哪有说理的地方,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不公、已经麻木的神情。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的身上。她没有哭。从始至终,她的眼眶是干的,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早已不在那具躯壳之中。
月兰朵雅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尹志平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尹志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重了。
余玠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按了手印的诉状,又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声道:“带被告。”
周财主被带上来时,满脸堆着笑,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活像一只吃饱了的蛤蟆。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料子是上好的湖丝,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见了余玠,他不慌不忙地拱手作揖,嘴里说着“大人明鉴,这都是刁民诬告”,脸上那副有恃无恐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余玠没有看他。他低下头,开始翻阅案卷。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这样一双手翻阅案卷时,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翻阅了很久。久到周财主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老妇人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余玠终于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周财主,也没有看那老妇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离得近的人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前线”、“粮草”、“士兵”——却听不真切。
尹志平听真切了。
余玠说的是:“前线将士连饭都吃不饱……尔等却在后方……吸血的蛀虫……”
那声音极低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愤怒。
但只是一瞬。余玠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开始处理这桩案子。
他以正规渠道介入,命人将管理本地户籍田产的小吏叫来,当场调阅了刘老汉与周扒皮签订的借据。
那张借据上确实有刘老汉的手印,但条款明显存在欺诈——利息高得离谱,违约条款更是苛刻得不合常理。
余玠当众裁定借据部分条款无效,周财主需退还多收的利息,并赔偿刘家银钱若干。
周财主当场变了脸色,但在余玠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咬牙认了。赔钱嘛,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老妇人接过那几锭银子,双手颤抖,泪水又涌了出来。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女儿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那银子毫无反应。
余玠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刘老汉已经死了。那个姑娘的清白,也已经毁了。律法可以判周财主赔钱,却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无法让被毁掉的人生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