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湟水会盟营（3）（1/1）
仁美可汗将王璟若一行引至北城中心最大的穹庐大帐。帐内空间开阔，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周悬挂着色彩鲜艳的挂毯和皮毛。帐心设有一巨大铜火盆，炭火正旺，驱散了高原春日的寒意。众人按宾主落座，仁美可汗一声令下，回鹘仆役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腾腾的奶茶、醇厚的马奶酒，以及大盘的烤羊肉、手抓饭、奶疙瘩等食物。奔波劳顿月余的将士们，至此方得放松，帐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仁美可汗挥退乐舞，神色转为严肃，开始向王璟若详细介绍当前敌情：
“李兄弟，自你去岁冬前往洛阳后，桑布扎那厮得了妖人和那些拳法高手的助力，气焰越发嚣张。他不仅牢牢占据石堡城，更以此为基础，四下出击，软硬兼施，已胁迫或吞并了周边三个较小的羌部，兵力估计已增至一万五千余人，其中披甲执锐者不下八千。”
“其军中新增了一批‘黑衣死士’，”仁美可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作战时状若疯狂，不畏刀箭，即使受伤也似乎不知疼痛，依旧亡命扑击。据被俘者零星供述，这些人上阵前会吞服一种赤色药丸，疑似由西域罂粟混合其他刺激之物炼制，能短时间内激发凶性，但事后往往萎靡不堪，甚或癫狂而死。此等邪术，实乃闻所未闻。”
“更棘手的是，”他叹了口气，“桑布扎截断了通往于阗、且末的玉石商路，所有商队要么绕行更北的荒漠，要么向他缴纳重税方可通行。归心城与外界的盐铁贸易大受影响，铁器价格飞涨，如今十匹上好的绢帛，才能换回一斤熟铁！城中储备渐耗，长此以往，军心民心皆恐不稳。”
“此外，”仁美可汗压低了声音，“桑布扎与其背后的妖人，正在大肆宣扬一种所谓‘苯佛合一’的新教义，将我等党项、回鹘，乃至所有不皈依其‘圣火’的部落，皆污蔑为‘外魔’、‘窃居神土的渎神者’。此说颇能蛊惑一些笃信苯教或对佛教不满的吐蕃部众，使得河湟诸部对我等敌意加深，联合抗敌愈发困难。”
王璟若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摩挲。敌情果然比预想的还要严峻复杂，不仅是军事上的天险与兵力优势，更有经济封锁、信仰蛊惑、药物控制等多重手段，足见对手谋划之深、手段之诡。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起，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回鹘盛装的少女盈盈走入帐中。她年约十七八岁，身姿高挑婀娜，乌黑的长发梳成数十条细辫，发间缀满细小银饰和绿松石，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她身穿茜红色绣金线的紧身长袍，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月白色纱衣，腰束镶嵌宝石的银质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面容不似中原女子的柔美，而是带着西域风情的明艳深邃，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嫣红，左眼角下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平添几分俏丽与神秘。她手中捧着一具精美的马头琴，正是仁美可汗的幼女，阿史那云。
“父汗，”阿史那云走到帐中，向仁美可汗行礼，声音清脆悦耳，汉语竟十分流利标准，“听闻大唐使者与诸位将军远来，女儿特来献舞一曲，以助酒兴，亦表我回鹘部众对天朝援军的感激之情。”
仁美可汗哈哈大笑，对王璟若道：“这是小女阿史那云，自幼顽劣，倒是跟着汉人师傅学了些诗书礼仪，也通吐蕃语。王大人莫要见笑。”
王璟若微笑颔首：“公主殿下有心了。”
阿史那云微微一笑，将马头琴交给身旁侍女，自己则退至帐中空地。她没有立刻起舞，而是先微微闭目，调整呼吸，仿佛在积蓄某种情绪。帐内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蓦地，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骤然旋转起来。茜红长袍与月白纱衣同时飞扬，宛如一朵在烈焰旁骤然绽放的雪莲。她的舞姿并非中原的婉约柔媚，也非党项的雄健奔放，而是带着浓郁的甘州回鹘风格，刚柔并济，充满生命的热力与异域的神秘。
起始时，动作舒缓如云卷，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应和着心中无声的乐章。随即，节奏渐快，旋转加速，长辫与银饰划出一道道流光，纱衣缭绕如烟似雾。她的腰肢极其柔韧，时而如风中杨柳款摆，时而如灵蛇般迅疾扭动，脚下步伐繁复多变，时而轻踮如雀跃，时而重踏如鼓点，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实的闷响，与银饰清脆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舞至酣处，她口中竟轻轻哼唱起一支回鹘古调，歌声嘹亮而苍凉，带着草原的辽阔与历史的沧桑。与此同时，她的手臂动作大开大阖，模拟着雄鹰展翅、骏马奔驰，又忽而化作虔诚的祈祷手势，面向虚空，眼神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忧伤似水，将回鹘民族对腾格里的崇拜、对先祖的追忆、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远方客人的诚挚欢迎，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帐中诸人，无论汉、党项、回鹘，皆被这充满感染力的舞蹈所吸引。广胜军与灵州军将领多出身行伍，何曾见过如此兼具力与美的异域舞蹈，一时目眩神迷。李彝殷也不禁点头赞叹。王璟若则凝神细观，不仅欣赏其舞姿之美，更从中感受到回鹘这个迁徙民族坚韧不屈的灵魂。
一舞既终，阿史那云以一个优雅而稳定的旋转缓缓收势，气息微促，脸颊因运动泛起红晕，更显娇艳动人。她向王璟若方向再次屈膝行礼，目光清澈而大胆地看向王璟若，声音依旧平稳：“王大人，此舞名《迎远客》，愿我回鹘的祝福，能护佑大唐雄师，旗开得胜。”
“公主殿下舞姿绝伦，情意深重，璟若与诸位将士感佩于心。”王璟若举杯致意，“此战，必不负可汗与公主殷切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