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大军临城下(3)(1/1)
“末将广胜军都指挥使杜厚朴,奉晋王殿下监国之命,王枢密军令,特来呈送紧要文书,面见李枢密!”杜厚朴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清晰,在略显压抑的帐内回荡。
“杜将军辛苦了,免礼。”李昭抬手,目光紧盯着杜厚朴,心中暗叹果然如此,随后开口:“洛阳情形究竟如何?陛下……陛下圣体可还安泰?”他问出了最关心,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杜厚朴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肃穆,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筒状物,双手高高捧起:“回大人,末将此来,正是为呈送陛下遗诏誊本、晋王殿下监国告谕,以及王枢密致大人的亲笔信。陛下……已于昨夜,龙驭宾天了。”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确保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陛下驾崩了?”“果然……”帐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众将领脸色骤变,面面相觑。石敬瑭眼中则是精光一闪,既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更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兴奋,但他立刻收敛,换上一副悲愤震惊的表情。
李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那冲击依然巨大。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道:“将文书呈上。”
亲兵上前接过油布包,仔细检查后,才转呈给李昭。李昭解开油布,取出里面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他先展开了那份誊写的遗诏。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李昭手中的纸上,试图从他脸色的变化中读出内容。
李昭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诏书。开篇的功业追述,让他依稀想起当年跟随李存义东征西讨的岁月,那时君臣一心,将士用命,何等快意。然而,紧接着的罪己之词,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记忆上。“胡柳陂一挫,锐气潜消;晏安之毒,渐侵骨髓……”他仿佛能看到皇帝在胡柳陂惨败后,躲在晋阳宫中借酒浇愁、眼神日渐浑浊的样子。“溺志娱游,亲狎伶俳,昵近阉竖……”景进等人在御前谄媚跳脱、刘玉娘巧笑倩兮的画面闪过脑海,而郭崇韬被构杀时传来的那份充满冤屈与不解的绝命书内容,也再次浮现。“构陷贤后韩氏……谗杀元勋崇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心上。这些事情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想,或者无力改变。如今被这遗诏赤裸裸地揭开,那份迟来的、混合着愧疚与无力的痛楚,让他几乎握不住这轻飘飘的纸张。
当看到“晋王从善……实乃大唐代宗睿真皇后沈氏嫡脉遗胤!”以及后面关于“龙凤承天佩”、血诏、传国玉玺的验证时,李昭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段秘辛太过惊人,若是真的……那一切都将天翻地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石敬瑭,只见石敬瑭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显然也被这内容震撼,但眼中更多的是怀疑与急躁。
最终,看到“朕知愆尤山积……无颜再南面以临万方。今当效古之圣王自省之义,以一身谢天下。”时,李昭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一种巨大的悲凉感淹没了他。不是被弑,而是自绝……陛下是以这种方式,承认了自己的一切错误,并将江山,托付给了那个他一直忽视、甚至打压的儿子,只因那是真正的李唐血脉。这份决绝,这份最终时刻的清醒,让李昭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和历史的荒谬。
他放下遗诏,手有些颤抖。又展开李从善的监国告谕。告谕内容相对程式化,但其中“奸佞史氏、李存礼、景进等首恶已诛,胁从不问”以及“李昭所部,原为清君侧而兴师,今君侧已清,国贼授首,宜体朝廷宽宥之本心,速解兵甲,听候朝命,必当论功行赏,不咎既往”等句,却让他心头一动。这无疑是在给他台阶下,而且是相当宽厚、颇具诚意的台阶。“不咎既往”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最后,他拿起了王璟若的亲笔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那力透纸背的劲道,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的心情。信中的内容,
“吾兄台鉴:
一别经月,不想竟以兵戈相向之局重逢,璟若每思及此,五内如焚。洛中剧变,谅兄已有所闻。陛下确已龙驭宾天,然非弑逆,乃自绝以谢天下。遗诏在此,字字血泪,兄可详察。韩后身世、史女奸谋,皆已大白。晋王殿下,确系代宗皇帝嫡脉,血诏、半玦为凭,传国玉玺匣中另半玦契合无差,天命有归,非人力可强。
魏王存礼、伶官景进等,附逆史氏,祸乱朝纲,构害忠良,罪证确凿,已于昨夜伏诛。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以慰枉死者之灵。史玉娘事败,服毒自尽。
兄此番提兵南行,名为‘清君侧’。如今,君侧之奸,已由洛中忠义之士廓清;大位之正,已由陛下遗诏明定。兄拳拳忠忱,天地可鉴,然兵锋若再进一步,则非清侧,实为犯阙矣!兄家眷亲随,璟若已悉数自诏狱平安接出,安置于敝府,兄可勿虑。
从善殿下仁厚明理,深知兄之举乃为社稷所迫,非出本心。殿下有言:‘李昭,国之良将,素怀忠义,此番必为奸人裹挟,不得已耳。若能幡然止戈,非但前罪尽免,更当倚为干城,共扶危局。’此言出于至诚,望兄思之。
天下汹汹,藩镇离心。我辈武人,所求者,非一身之富贵,乃社稷之安泰,生民之少戢。若再启内战,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中原锦绣,恐复沦为修罗场,唐室复兴之望,或将断绝于吾辈之手!璟若不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兄之平安与前程。望兄察时局之艰,念旧日之情,顺天命人心,罢兵归朝。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吾辈武人,亦可无愧于青史,无愧于本心。
临书仓促,悲慨交并,言不尽意,惟兄明断。
弟璟若顿首
即日夜于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