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喜事16(2/2)
云绛挽垂眸,瞥了一眼这个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小豆丁,没阻止他跟着,但也没理会他的问话,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戏楼后面、相对僻静些的庭院走去
石砚清也不气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对什么都新鲜
戏楼外,守候的仆从们见主子们都在里面听戏,气氛略微松弛了些
石家和王府的下人们分作几堆,有的依旧肃立,有的则趁着管事不注意,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几句,活动活动站僵的腿脚
“……你们看了吗?城里墨香斋新出的那套话本子?”一个石家打扮的小厮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
“昨儿个我替公子跑腿,偷偷买了一册,嚯,那故事,真叫一个跌宕起伏!”
旁边几个王府和石家的年轻仆役被勾起兴趣,围拢了些:“什么话本?讲什么的?”
“快说说!”
“是不是又是才子佳人后花园私会那套?没劲”
“才不是呢!”那小厮来了精神,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这回讲的是一行人去西天取经的故事!有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还有个从天上下来的和尚,骑着一匹白龙马,带着一只猪妖和一个沙和尚……”
他正说得起劲,浑然未觉一道紫棠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们附近
直到阴影笼罩,几人才猛地惊觉,慌忙散开,垂手肃立,脸上满是惶恐
云绛挽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这几个仆役
石家的仆从衣着体面,神色间虽带着慌乱,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属于高门大户下人的、不易察觉的矜持与对王府隐约的轻视
世家之间的鄙视链,往往也微妙地体现在下人阶层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真正触及云绛挽时,那种微妙的矜持和轻视瞬间土崩瓦解,化为纯粹的、近乎眩晕的震撼与自惭形秽
这样的存在,石家真的……配得上这样的人吗?他应该坐在高高的神坛上,而不是来到凡间
“你们,”云绛挽开口,声音不大“刚刚在聊什么?”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回答
是如实说在闲聊话本?还是编个理由搪塞?在主子面前议论闲书,总归是不太庄重
见无人应答,云绛挽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听不见吗?”
跟在他旁边的石砚清见云姐姐似乎生气了,立刻也板起小脸,努力模仿着父兄训斥下人的样子,稚气未脱却带着世家子的气势:“云姐姐问你们话呢!怎么都不说?不说的话,回去统统要受罚的!”
下人们这才真正慌了神,小少爷发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石家仆役连忙跪下,其他人也呼啦啦跟着跪了一地
“少爷恕罪!二小姐恕罪!”那仆役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奴才们……奴才们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乏累,聚在一起……说了几句闲话解乏,绝非有意怠慢!”
“是啊是啊,奴才们不敢!”
“求主子开恩!”
云绛挽对他们的求饶毫无兴趣,他甚至没看地上跪着的人,目光仿佛落在虚空,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我问的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仿佛能直接刺入脑髓的精神威压
跪在地上的几个仆役只觉得脑袋一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搅动了一下,思绪有瞬间的凝滞和混乱,心底的恐惧被无形放大,嘴巴不受控制地就想说出真话
先前那个提起话本的小厮抵抗不住这种源自本能的压迫和恐惧,脱口而出:“回、回主子……奴才们……是在议论、议论现下城里最流行的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云绛挽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是讲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带着三个徒弟,一个猴子、一头猪、一个水怪,还有一匹马,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小厮结结巴巴地描述,“那猴子叫孙悟空,本事可大了,会翻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能七十二变……”
云绛挽静静地听着,眸色幽深
“这话本,”他打断了仆役颠三倒四的讲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就、就这几日!”另一个仆役抢着回答,似乎想将功补过,“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印得也快,城里几家大书坊都在卖,卖得可火爆了!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爱听个热闹,听说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现在都在讲这个呢!”
就这几日?突然火爆?
云绛挽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他不再看地上噤若寒蝉的仆役,转身,朝着戏楼的方向缓步走回
石砚清连忙跟上,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主持公道的严肃,偷偷观察云姐姐的神色
他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云绛挽的思绪
“云姐姐,你喜欢那个话本故事吗?”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急于讨好和分享的单纯热切
“你要是喜欢,我回去就让人把城里所有书店里的话本都买来给你!唔……或者,我让爹爹派人去把写这个话本的人找来,让他专门给你写更多好玩的故事!这样你就不用等啦!”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天真与残忍
云绛挽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这个还不及自己腰高、却已满口抓人的小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平日,都是这般作风?”
“作风?”石砚清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显然对这个词的含义不甚了了,“云姐姐,什么是作风啊?是说……做事的方法吗?”
他努力理解着,却无法将这个词与自己刚才说的话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想要什么就去拿,喜欢什么就去得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云绛挽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目光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隐隐透出骄纵之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移开,望向戏楼方向。小孩不懂,但他却看得分明
作为石家最小的儿子,又是男孩,在这个重男轻女、嫡庶分明的时代,石砚清无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宝贝疙瘩
即便石家以家风严谨着称,面对这娇憨幼子,长辈的溺爱也难免失了分寸
他自幼所见,大约便是自己只要开口,无论是新奇玩具、珍贵吃食,还是姐姐们心爱的首饰玩意儿,只需一句我想要,便能轻松到手
姐姐们或许会不高兴,但在父母弟弟还小、让着弟弟的言语下,也只能妥协
这种无限制的满足与纵容,早已在他尚未成型的是非观里,他未必有真正的恶意,只是习惯了世界围绕他的欲望转动
而上次王府之行,云绛挽那超越凡俗的、概念性的美,如同最炫目的珍宝,瞬间攫取了这个被宠坏的小孩全部的好感与占有欲
他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不懂联姻背后的利益权衡,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云姐姐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他喜欢,所以想要她一直在身边,想要她来自己家里,想要把最好玩的东西都给她
所以,那日游湖回去后,当父亲石大人似有意似无意地问起今日见了王家两位小姐,觉得如何时
小砚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炫耀般的口气大声说:“爹爹!我喜欢云姐姐!她好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我想要云姐姐来我们家!让她天天陪我玩!”
他当时只顾着表达自己的兴奋,完全没有留意到父亲脸上瞬间掠过的那一丝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色
小孩看不懂大人的脸色,只觉得父亲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他以为爹爹听进去了,正在考虑怎么把云姐姐带回家呢!
此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云绛挽,心里还在盘算着,除了话本,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能讨这位漂亮得过分的云姐姐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