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喜事8（2/2）
离门口最近、一位戴着圆框水晶眼镜、蓄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绕过桌案，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带着几分讨好与谨慎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道
“哎呦，大公子！您怎么亲自到这种地方来了？咱们这儿地方狭小，账册堆积，灰尘也多，实在是粗鄙不堪，恐污了您的眼和衣裳……”
他语气恭谨，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七夜身后
并未见老爷或夫人身边的亲信跟随，心中略定，又添疑惑
七夜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略显拥挤杂乱的账房内部，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略带骄矜却又努力模仿大人沉稳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妨，是母亲叫我来的”
账房先生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夫人吩咐？不知大公子此来是……”
“母亲说，让我学着看看账目，熟悉熟悉府中开支用度”
七夜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语气带上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被委以重任又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也顺便瞧瞧，你们这些经年的老人儿，有没有仗着父亲母亲仁慈，在账目上耍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敲打之意，又符合一个被母亲安排来见习、急于表现自己能力的少爷形象
账房先生顿时明白了
这是当家主母开始有意识地培养继承人，让他接触实务，熟悉家业了
只是这位大公子平日里听说更爱斗鸡走马、赏玩珍奇，对这枯燥的账目能有多少耐心和悟性？
他心中暗暗叫苦，只希望这位爷千万别一时兴起，胡乱指点，把他们好不容易理清的账目搅和得一塌糊涂，到时候受累的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原来如此，夫人高瞻远瞩，大公子英明！”账房先生连忙奉承，侧身引路
“大公子这边请，这边清净些，不知您想先从哪类账目看起？是田庄租子、铺面盈余，还是府内日常用度开支？”
七夜心中早有计较
他扮演的这个王景轩，性格确实复杂
作为独子兼继承人，自小接受严格教育，基本的见识和气度是有的，在外人面前也需维持王府公子的体面与一定的威仪
但毕竟年轻，又被宠溺惯了，难免有骄纵、不耐烦、喜好奢华的一面，且对家族事务的深层运转未必真有浓厚兴趣或足够耐心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不耐，挥了挥手：“那些田庄铺子的，父亲自有安排，不急，先看看府里的日常开支吧，尤其是各院用度”
“是，是”账房先生连忙应着，引他到一张相对干净的空桌前坐下
自己则快步走向一侧高大的榉木账架，熟练地抽出几本装订整齐、封面标注着“某年某月内院开支总录”、“各房月例用度细目”之类的册子，恭敬地放到七夜面前
七夜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里面记录的是最近一个月府中所有下人，从管家、嬷嬷到粗使丫鬟、小厮的月钱发放、伙食标准、衣物炭火等开销，条目清晰，数字工整
他扫了几眼，便眉头微蹙，将账本往桌上一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种鸡毛蒜皮、下人嚼用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我要看妹妹们房里的开支用度！看看她们平日都花了些什么，有没有人从中揩油，或是胡乱挥霍！”
账房先生心中暗道果然，却不敢怠慢，连忙又从账架另一侧取出两本明显更精致些、用锦缎包角的账册，双手奉上
“大公子请看，这是大小姐和二小姐院里近几个月的用度细账，都按夫人吩咐，单独造册，每月核对”
七夜接过，先翻开标注着大小姐王萦院的那本
账目清晰，条目简洁
每月固定有笔墨纸砚、书籍添置的支出，数额不大；衣物首饰的采买记录频率不高，每次的金额也中规中矩，符合一个端庄小姐俭朴持重的定位
饮食开支标准是府中小姐的定例，未见特殊；偶尔有些插花、香料的零星开销
总体来看，王萦院里的开支确实很少，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清减，完全符合她表现出来的那种恪守闺训、不尚奢华的形象
接着，他翻开了二小姐王绛挽院的账册
前面的记录让他略微挑眉
在不久前，这位二小姐院子里的开支，竟然比王萦的还要少
除了最基本的月例、伙食、四季衣物，几乎没有额外的开销
像样的首饰添置记录寥寥，胭脂水粉也是最基本的份例，娱乐赏玩类支出更是近乎于零
这与他想象中一个备受父母关注、且拥有如此容貌的王府小姐应有的用度，相去甚远
然而，翻到最近，尤其是近几天的记录时，账目陡然一变！
各种名目的开支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且数额惊人
南海珍珠、西域宝石、苏杭最上等的云锦蜀锦、内造精致的首饰头面、名贵香料、甚至还有古玩摆件的购入记录……一笔笔，俱是价值不菲
饮食开支更是夸张，记录显示每日膳食标准陡然提升，常有另添某某珍馐、特制某某羹汤的备注，一顿饭动辄十几个菜，且多是山珍海味
但后面又往往跟着余大半、未动几箸之类的批注，显是浪费极多
这前后的反差，简直判若两人
七夜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浪费记录和陡然奢侈的用度
结合昨日云绛挽在前厅和面对王萦时的表现，心中大概明白了
七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有点牙酸
这位行事果然……不拘一格
不过，这暂时不是他需要关注的重点
“嗯，妹妹们的用度，母亲自有分寸”他合上账册，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随手将两本账册放回桌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账架，手指点了点刚才取出王萦和云绛挽账册的那一层格档
“这些账目，看着倒还清楚，再拿几本别的我看看，总揽的，田庄近况的，都拿些来”
账房的总负责人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见这位大公子查了小姐们的账，并未深究细节，也未胡乱指摘，反而对总账和外围产业表现出兴趣，心中略略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爷今日主要是来见识的，并非刻意找茬
他连忙亲自上前，又挑了几本内容相对宏观、不易出错的账册，殷勤地送到七夜面前，陪着笑道
“大公子请看，这是近一季的总收支略要，这是城外三个田庄的秋租汇总初稿……您慢慢看，若有什么不明之处，随时唤小人”
七夜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自去忙
账房先生们如蒙大赦，各自回到座位，但动作都下意识地放得更轻，算盘声也低了下去，
七夜装模作样地翻开那本总收支略要，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他刚才留意到，王萦和云绛挽的账册是从同一个格档取出的，那格档外贴的标签似乎是各房主用度
既然两位小姐的账册在此，那么，属于王景轩院子用度账册，极有可能也存放在同一处
他借着翻阅总账册的掩护，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个格档
果然，在几本账册的侧面，他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大公子院
心念微动，他保持着翻阅的姿势，身体却微微侧倾，对总账上某个数字产生了兴趣，需要更靠近光线
这个角度，恰好能让他用身体遮挡住大部分来自账房先生方向的视线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调整面前账册位置般，快速而精准地从那个格档中，抽出了那本属于大公子院的账册，悄无声息地压在了自己正在翻阅的总账册之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几位账房先生或埋头核算，或偶尔偷眼观察，也只看到大公子正皱着眉头，认真地看着总账，并未察觉这瞬间的小动作
七夜的心跳平稳，面色如常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总账册，将其放到一边，仿佛看完了
然后，他才不经意般，拿起了那本被调换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大公子院用度细账，随意地翻开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汇总条目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起来
账目本身并无太大异常，作为王府独子、未来继承人，他的用度标准自然是极高的，远超两位妹妹
衣食住行，文玩器具，笔墨纸砚，乃至打赏下人、交友应酬，开销巨大但符合身份
让他皱眉的，是其中几项略显突兀、且出现频率有些古怪的支出记录
有数笔标注为滋补药材的采购，名目繁多，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不太像寻常强壮身体的方子，倒隐约透着一股……固本的意味？
虽然用量不大，夹杂在其他正常补品中不易察觉，但七夜见识广博，隐约觉得不对劲
还有记录显示，他的院子里，定期会从外头采买大量上等的、颜色鲜艳的锦缎绸纱，且不是用于制作他的衣物，备注写着内室用
一个年轻公子的内室，需要如此频繁、大量地更换鲜艳的织物？
联想到他那间主卧里那张大得离谱的床、对着床的铜镜，以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