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无笙的往事（2/2）
“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四年前。”梁林栋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一腔热血，脑子里全是骚操作，就想着要搞一个国内最牛逼的配音工作室。可我们家老头子不支持，我自己没钱没人脉，就是个穷光蛋，只能每天混迹在各种语音平台的pia戏厅里，想挖点有潜力的新人。”
“Pia戏？”江见想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一群声优爱好者，在一个频道里，对着剧本，即兴对戏。”梁林栋解释道，“那地方龙蛇混杂，有大神，但更多的是菜鸟。我听了差不多有小半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没碰到一个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进了一个古风厅。”
“那天他们pia的是一个仙侠本子，讲一个少年剑仙下山历练的故事。轮到男主角的时候，一个ID叫‘无笙’的人开了麦。”
梁林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只说了一句台词。”
“‘师父，徒儿此去，定不负山门所托。’”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当时整个公屏都炸了。”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梁林栋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清冷，干净，又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坚韧。最重要的是，他的气息稳得可怕，吐字清晰，情绪转换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样。那完全不是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准，是职业级的，不，甚至是顶尖职业级的水准。”
江见想听得入了迷，仿佛也置身于那个夜晚的语音频道，听到了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声音。
“我当时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觉得我捡到宝了！我立刻就加了他的好友，跟他聊了半天。我问他多大了，他说刚成年。我问他是不是科班出身，他说不是，就是自己喜欢，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到这个程度？这他妈不是天才是什么！”梁林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当时就认定，这个人，我一定要把他签下来！”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他在京城。”
“京城！我一听，这不是巧了吗！我老家就是京城的，正好有事要回去一趟。我当即就跟他约了面基，想着一定要当面把他拿下。”
江见想的心提了起来，她能想象到当时梁林栋的兴奋和急切。
“我当时还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上了我最贵的一身西装，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的，想着第一次见面，得给未来的合伙人留个好印象。”
梁林栋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们约在了一家肯德基。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喝可乐，一边紧张地等着我的天才声优出现。”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看到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屁孩走了进来。他个子挺高，但身板很瘦，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走到点餐台，点了个汉堡套餐，然后端着盘子，径直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个来吃饭的中学生。结果，那小子就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梁林栋的嘴角抽了抽。
“他放下餐盘，从书包里掏出一副头戴式耳机戴上，然后又掏出了一本……《高中数学必修二》。”
江见想“噗”地一声，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她脑海里瞬间有画面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在吵闹的快餐店里，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预习高中数学？
这也太……有张牧寒的风格了。
“我当时人都傻了。”梁林栋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啃汉堡，一边在练习册上写函数题。我心想，这谁家孩子啊，这么卷？肯德基里都内卷成这样了？”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无笙发来的消息。”
““伞大，我到了，穿蓝白校服，坐在你对面。””
梁林栋模仿着当时自己看到消息时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活像一只被雷劈了的蛤蟆。
“我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放下手机，正在跟一道解析几何搏斗的小屁孩。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我又抬头……我又低头……”
“我当时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那个在语音频道里，用声音迷倒万千少女，让我以为是哪个经验丰富的大神的无笙……竟然是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准高中生？！”
江见想已经笑得不行了，她捂着嘴，肩膀不停地抖动。
这个故事太有冲击力了。
她完全无法把那个在录音棚里气场全开的无笙，和那个在肯德基里啃汉堡刷数学题的小屁孩联系到一起。
但偏偏，这两种形象又诡异地融合在了张牧寒一个人身上，显得那么合理。
“我当时真的想掉头就走。”梁林栋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被骗了，这哪是面基，这简直是网恋奔现翻车现场！”
“但是，就在我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时候。”
“那个小屁孩，也就是张牧寒，他忽然抬起了头。他看着我，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伞衣？’”
“我当时一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摘下了耳机，对我说了第二句话。”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吵。’”
江见想的笑声再也憋不住了。
太毒舌了！这绝对是张牧寒能说出来的话！
“我当时肺都快气炸了！”梁林栋愤愤不平地控诉，“我他妈坐那儿一句话没说，怎么就吵了？合着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戴的是降噪耳机，但还是能听到我这边抖腿和吸可乐的声音，影响他做题了。”
江见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个故事，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张牧寒。
一个鲜活的，立体的，有点小臭屁，又有点可爱的少年张牧寒。
“再后来……也就没什么了。”梁林栋摆摆手，“我还是被他的声音和天赋折服了。我们聊了很多，关于配音，关于梦想。我发现他虽然年纪小，但对这个行业有非常深刻和成熟的理解。他不是玩票，是认真的。”
“所以，他成了万籁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声优。当然了，那时他还没成年，获得的收入什么的我们达成了协议先放我这里，不过那时候哪有什么收入，我这个工作室，还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梁林栋讲完了故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江见想。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小子挺幻灭的？”
江见想摇了摇头。
她没有觉得幻灭。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人更近了一点。
她不再只是仰望着那个名为“无笙”的光环，而是触摸到了一个真实的人的过去。
那个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默默发光的少年。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江见想轻声问，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一直都……这么专注，这么厉害？”
“是啊。”梁林栋点头，“这小子就是个怪物。做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到极致。上学的时候是学神，配音的时候是大神。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机器人，不用休息的。”
“不过……”梁林栋话锋一转，看着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机器人可不会主动带女孩子来自己的秘密基地。”
江见想的脸颊又开始升温，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
录音棚里的张牧寒并不知道外面的谈话内容。
他休息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出戏，又投入到了下一段的录制中。
江见想再次抬起头，望向玻璃窗的另一边。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厚厚的玻璃，落在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此刻，那个身影在她的眼中，与四年前那个在肯德基里刷题的少年，慢慢重合。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坚定地，走向他想去的地方。
江见想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情绪填满了。
她好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他更多的过去，想知道那些她没有参与过的时光里，他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她心里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