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忠仆千里血(2/2)
“帐外,但……但只剩一口气了。”
萧破军大步出帐。风雪扑面而来,他看见营门处蜷着一个人——棉袄破烂,浑身冻疮,脸上结着冰霜,怀里死死抱着什么。独眼汉子单膝跪地:“王爷,属下等在雁门关接到人时,他已昏迷。途中遭遇三波截杀,兄弟折了五个,总算……”
话未说完。
萧破军已到萧福身前,蹲下身,轻轻掰开老人紧抱的双臂。里面是一块染血的衣襟,血字模糊,但还能辨出“将死”“速归”几个字。
“福伯。”他唤了声。
萧福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一条缝。看清眼前人后,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出光,枯手抓住萧破军腕甲:“王……王爷……郡主……猪圈……三年……快……”
每说一个词就咳一口血。
萧破军单手按在他心口,淡金色真气源源不断渡入。可老人油尽灯枯,经脉枯朽如朽木,真气流入如泥牛入海。
“谁干的?”萧破军声音很平静。
“四……四位公子小姐……”萧福气息越来越弱,“老奴……传信三年……送不出去……郡主……烧了七天……参……参不给……”
他忽然瞪大眼,用最后力气嘶声道:“王爷!救郡主——!”
头一歪,气绝。
手还死死攥着那片衣襟。
风雪呼啸。
整个大营寂静无声,所有将领、亲卫、士卒,都看见王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他周身三丈内的雪,正在无声融化,化成水,又蒸成白汽。
那是杀气凝成实质,罡气失控外泄。
“王爷节哀……”萧山河上前半步。
“节什么哀。”萧破军站起身,轻轻合上萧福的眼,“福伯没死,他等着看本王接瓷儿回家。”
他转身,看向南方。三千里,除夕夜,他的女儿在等爹爹救命。
“山河。”
“末将在。”
“点三百轻骑,即刻南下。”
“王爷,朝廷有制,藩王无诏不得离境,何况带兵……”
“那就单骑。”萧破军解下猩红披风,盖在萧福身上,“传令三军:自此刻起,北境防务由你全权统辖。若朝廷来问,就说本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回家接女儿。”
踏云乌骓牵来时,萧破军已卸下重甲,只穿玄黑劲装,背一杆用布包裹的长枪。他翻身上马,看了眼萧山河:“七日内,本王必到京城。若八日未有消息,你可率兵南下。”
“王爷!”萧山河急道,“单骑闯三千里,沿途必有截杀!至少带一队亲卫……”
“带人,慢。”
萧破军说完这两个字,一夹马腹。
踏云长嘶,如黑色闪电射入风雪。
三百轻骑追出营门,只看见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蹄印极浅,间距却大得惊人——这是将轻功提纵术用在马匹上,人马合一,日行千里不是虚言。
萧山河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黑影,缓缓抬手:“传令!全军戒备,随时准备南下接应王爷!”
“得令!”
萧破军的第一程,用了一个时辰跑出两百里。
踏云口中已见白沫,他以内力渡之;前方冰河挡路,他一枪砸开冰面,马蹄踏碎浮冰强渡;遇百丈深涧,他勒马绕行——不是不敢跳,是怕踏云折了腿。
子夜时分,他在一处荒庙歇脚。
庙里供着不知名的山神,塑像残破。萧破军生起火,烤了两只路上射杀的野兔。肉香弥漫时,他忽然想起,今日是除夕。
往年除夕,北境大营会杀猪宰羊,他会和将士们喝一碗酒。而京城王府里……瓷儿在吃什么?
冷馒头?馊饭?还是什么都没有?
火堆“噼啪”爆出个火星。
萧破军盯着那点火星,想起萧福临死前的话:“猪圈……三年……参不给……”
参不给。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心里。
他这些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自认心硬如铁。可一想到女儿生病时连口参汤都喝不上,胸口那团火就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文远,武烈,明哲,玉娇……”他轻声念着四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本王的……好儿女。”
庙外风雪更急了。
萧破军抓起长枪,起身出庙。踏云在檐下刨着蹄子,见他出来,亲昵地蹭他手臂。
“老伙计,还得赶路。”他翻身上马,“等接到瓷儿,让你歇个够。”
马嘶再起,没入茫茫雪夜。
这一夜,他遇了三拨截杀。
第一拨在丑时,十个黑衣刀客埋伏在隘口。话都不问一句,见马就放箭。萧破军长枪未出鞘,只用枪尾一扫,十支箭倒飞回去,箭尾洞穿十人咽喉。
第二拨在寅时,是个使双钩的独臂老者,自称“北地勾魂”。萧破军马速不减,擦身而过时并指如剑,点在老者眉心。人倒下时,眼里还留着惊愕——他还没出招。
第三拨在黎明前,人最多,三十个,阵型严整,像军伍出身。为首的是个使狼牙棒的大汉,狞笑:“镇北王,留下……”
话没说完。
萧破军终于拔枪。
枪出如龙,寒芒一点。大汉只看见一道光,然后发现自己飞起来了——不对,是头飞起来了。三十个人,三十颗头,在雪地上滚成一片。
枪尖滴血不沾。
萧破军收枪,看也未看满地尸体,只喃喃自语:
“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