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集:归家(2/2)
顾青山陷入沉思。妻子的话,与他离开北平前的最后领悟不谋而合。但苏婉走得更远——她已经在尝试推演具体的方法论。
“婉儿。”顾青山握住她的手,“这个发现很重要,但我们这一代,不该深究。”
苏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轻叹一声:“我明白。力量太早现世,若无承载它的世道,便是灾祸。”她顿了顿,“但这些推演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传承。哪怕只是纸上谈兵,留给后人参考,也好过彻底湮灭。”
“正是此理。”顾青山从行囊中取出那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露出青矸石和短刃,“实物在此,待承志长大,我会告诉他一切。但首先,我们要让他——让顾氏的后人——明白的是‘为何而匠’,而非‘如何取巧’。”
苏婉看着那两样信物,又看看丈夫坚定而平和的眼神,忽然觉得心中无比踏实。这个男人,经历了北平的风波、御前的考验,归来时没有骄狂,没有迷失,反而更加清晰自己要守护什么。
“对了。”苏婉想起什么,“这几日,已有几拨人来打听过你。”
“哦?”
“有工部下属作坊的管事,想探听你在北平到底立了什么功,是否有意合作。有城里几个大户,听说你御前受赏,想请你帮忙鉴定收藏的器物。甚至……”苏婉压低声音,“有宫里尚膳监的人间接递话,说若你需要田地、工坊的便利,他们可帮忙周旋。”
顾青山眉头微皱。消息传得太快了。这是机遇,更是陷阱——一旦应对不当,看似铺好的路,转眼就会变成束缚甚至危险。
“你怎么回复的?”
“一概推说不知,等你回来定夺。”苏婉道,“但青山,我们必须尽快拿定主意。是留在城内依附工部体系,还是……另辟蹊径?”
油灯噼啪作响。
顾青山望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田垄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匠人的根,要扎在能自己长东西的土里。”
“婉儿。”他缓缓开口,“我想在城外置地,不大,十亩二十亩即可。一半种桑麻果蔬,够一家温饱。一半建个小工坊,不接官家的大活,只做精工细作——修复古器、定制精具、研究物料。我们不求显达,但求自主。”
苏婉眼睛一亮:“自给自足,不仰人鼻息。”
“对。”顾青山点头,“御赐的银两正好做启动之本。工部候补的虚名挂着,必要时是一层保护,但日常不深入那个圈子。我们教承志的,首先是立身之本,然后才是匠艺之精。”
“那‘赫多罗’的秘密……”
“封存。作为家族最高密训,非乱世不用,非大才不传。”顾青山语气坚定,“日常授艺,我会把‘阴阳调和’的理念化进去——不是具体的秘法,而是看待物料、处理工艺的思维方式。这才是能代代相传的‘魂’。”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真正达成了关于家族未来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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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顾青山开始行动。
他婉拒了所有工坊合伙的邀请,对大户的鉴定请求也只接了两家口碑极好的,且明言“只断真伪,不论价”。至于宫里递话的人,他备了一份得体的谢礼送回,表示“目前只想专心家业,暂无他念”。
与此同时,他托可靠的牙人,在城南近郊寻访合适的田产。要求很明确:地要平整,最好有活水经过;位置要离官道不远不近,方便往来,又不至太过喧闹;若有现成的院落或可改造的旧屋更好。
消息渐渐传开:那个在北平出了风头的顾匠人,似乎不想攀附权贵,只想当个乡下匠户。
有人嗤笑“目光短浅”,有人敬佩“清高自守”,也有人暗中松了口气——少一个潜在的竞争者总是好的。
对这些议论,顾青山一概不理。
他每日除了陪伴妻儿,便是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技艺心得。他将父亲传授的“柔火”心法、自己在北巡途中领悟的物料特性、以及从元宫秘档中窥见的“阴阳调和”理念,融合成一套简明的匠作哲学,开始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下来。
这期间,苏婉的身体日渐恢复。她抱着承志,看着丈夫伏案书写的背影,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
直到十日后,牙人兴冲冲地上门:
“顾师傅,找到一处好地方!就在十里外周家村,二十亩上等水田,连带一座旧砖院!原主是户读书人家,要迁往北平安居,急着出手,价钱公道!尤其妙的是——”牙人压低声音,“那院子后头,有个老窖,据说是前朝就有的,干燥得很,放料存器再好不过!”
顾青山与苏婉对视一眼。
“明日去看看。”顾青山说。
他知道,家族的根基,即将扎下第一锄。
(第195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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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青山与苏婉前往周家村看地,发现那处院落竟暗藏玄机——老窖深处,有前朝匠人留下的残缺石刻,内容似乎与“火候控制”有关。
与此同时,赵砚从北平来信,信中隐晦提醒:永平侯那头的线虽然断了,但朝中仍有其他人对“前朝秘藏”感兴趣,让顾青山行事低调。而金陵匠作行会也终于正式递来帖子,邀顾青山“入行议事”。
多重压力下,顾青山将如何抉择?那座带老窖的院子,究竟是福地,还是新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