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集:薪火相传处(2/2)
期间,有其他匠人好奇过来探看,问起这“弧度”的奥妙。顾青山便拿着实物,简要解释力流疏导的想法。匠人们多是实干家,一听便懂,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专攻硬木的陈师傅也来过一次,拿起铜件仔细看了看那曲面,又瞥了眼顾青山,没说话,放下走了。
直到申时末,录档工作才基本完成。顾青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墨迹未干的详图与说明,心中有些充实。这是实实在在的、能被留下的东西。
离开案房时,夕阳西斜。他路过院中那排物料棚,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目光投向深处,那个存放着元朝异木残料的角落被阴影笼罩着。
“柔火”……“它山之石”……
白日里打磨铜件时,锉刀与金属摩擦产生的温热;讲解力流疏导时,心中对“顺畅过渡”的强调;甚至庞右丞那审视的目光……种种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怀中的谜题。
他忽然想起,漆艺孙师傅前几日抱怨过,一批要紧的生漆因为天气太冷,稠得难以搅匀、涂刷,影响了进度。孙师傅试过用热水温,效果不佳;靠近炭火又怕烤焦。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划过顾青山脑海。
他转身,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走向漆作坊。坊内,孙师傅正对着几桶凝稠的生漆发愁,旁边小炭炉有气无力地燃着。
“孙师傅,”顾青山开口,“生漆怕急火,可否试试用‘余温’?”
“余温?”孙师傅抬头。
“比如,将漆桶置于大缸中,缸内注温水,水温以手探之不烫、仅觉温和为宜。水冷了再换,保持这温和温度几个时辰,让热气慢慢透过桶壁,浸润进去。或许比直接烤火或热水烫更均匀稳妥?”顾青山描述着,心中想的却是“柔火”二字——持续、均匀、可控之温热。
孙师傅眼睛一亮:“这法子……倒似文火炖汤,让热力慢慢渗进去!值得一试!”他立刻唤来徒弟准备大缸温水。
顾青山没有久留。这只是灵光一闪的建议,是否有效,要看孙师傅自己实践。
他回到值房,点亮油灯。再次翻开蓝布册子,在昨日那些猜想旁,添上一笔:
“今日观漆温之难,似有所悟。‘柔火’或类此法:非直接灼烧,而以温和、持久、包裹之势,令热力均匀渗透,或可改变物性而不伤其质?待访铁匠坊淬火之余温用法。”
写罢,他合上册子。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院中各处工坊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匠人们依旧忙碌的身影。捶打声、锯木声、低语声,交织成将作案独有的夜曲。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日复一日的琢磨、失败、再尝试。但正是在这看似平凡的火光与敲击声中,坚硬的金属被塑形,顽固的木料被驯服,一颗颗匠心的思考,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技艺传承的江河。
顾青山静静听着这声音。
他怀揣着一个来自遥远火山岛、坚硬如铁的秘密,但此刻,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条更宏大、更悠长的脉络之中。这条脉络,由无数个像刘师傅、孙师傅、陈师傅,乃至程案司、庞右丞这样,专注于手中之物、心中之艺的人,一代代接续而成。
他要解的,或许不只是“赫多罗”木的加工之谜。
更是如何将自己这一缕微光,融入这浩瀚薪火,并让它传递下去。
灯光摇曳,在他沉静的眸中,映出两簇温暖而坚定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