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集: 黎明前的辩论(2/2)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江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穿过沉睡的南京城。城市的大部分仍是废墟,但在某些角落,已有炊烟升起——活着的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计。
她想起顾青山手札中的另一段:“余观历史,文明如江河,有泛滥时,有枯竭时,然只要源头活水不竭,河道未彻底淤塞,终将再度奔流。我辈匠人,非治水之官,乃护源之民。护住那点对天地材性的敬畏,对民生实际的理解,对万物关联的洞察——这便是活水。”
“而护源之道,不在高筑堤坝,而在疏通渠道,让活水能滋养两岸田地。”
晨风渐起,吹动她的衣襟。怀中螺钿传来熟悉的温热,仿佛在与即将升起的旭日呼应。
她终于想清楚了。
上交全部?那等于将活水导入一个尚未建成、不知走向的水渠,可能蒸发,可能污染,可能被引向他处。
全部隐匿?那活水就成了潭中死水,最终会腐坏。
转移海外?那是另开一条支流,或许能存续,但远离了它本该滋养的土地。
真正的答案,在第四种可能——不是交出,不是隐藏,不是转移,而是有选择地奉献,有智慧地守护,有勇气地融入。
旭日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金光瞬间洒满长江,也照亮了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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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废墟上的宣言
当天上午,众人再度聚于废墟。
顾念华站在残存的“墨梓堂”门楣石基上——那是整片废墟中唯一还保留着完整雕刻纹样的石块,上面隐约可见云纹和星辰图案。
“我想明白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不是要在‘上交’‘隐藏’‘转移’中三选一。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传承方式——一个既能让‘火种’在新时代发挥作用,又能守护其核心精神的‘活态传承’。”
众人凝神静听。
“我提议,分为三步。”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们将顾氏匠学中,对战后重建有直接价值的内容——比如简易水利机械设计、因地制宜的建筑技法、材料再生利用方法、小型合作社生产管理系统——整理成通俗易懂的手册和图谱,定名为《民生重建实用技艺辑要》。通过沈先生和陈先生的学术渠道,以及苏姐的社会网络,免费分发、推广、培训。这是‘火种’的第一次公开燃烧,为的是实实在在帮助百姓重建生活。”
沈墨轩眼睛一亮,陈远点头。
“第二,”她继续,“将‘元模型’系统思想、七器背后的科学原理、以及顾氏匠学的核心方法论,以学术论文和专着形式,由我们共同撰写,但署名用笔名或研究小组名义。交给可靠的学术刊物和出版机构,作为‘中国古代科技思想研究’的一部分公开。这样,智慧进入了公共知识领域,但又不直接暴露‘星火’网络的存在。”
李守一捋须沉思,周师傅神情稍缓。
“第三,”她的声音更加坚定,“也是最核心的:血脉信物、密文铜管、赫多罗木残片、天璇仪核心部件、顾青山手札原本、以及‘心法传承体系’,继续由我们守护。但守护方式要改变——不再是单一的家族或秘密结社传承,而是建立一个更灵活、更开放的‘守护者网络’。”
她看向每个人:“沈先生可以在大学开设相关课程,在青年学者中培养理解这种系统思维的人;李道长可以在道门中寻找有缘者,传承其中与自然相合的部分;周师傅带徒弟时,将‘匠心为民’的精神融入技艺教学;苏姐的社会工作网络中,可以推广这种以人为本的实践哲学;维舟堂兄在南洋,可以建立海外研究和交流点;而我……”
她顿了顿,手按胸口:“我会继续寻找适合的传人,但标准不再是血缘,而是心性与志向。同时,我会用余生,实践青山公的嘱托——将这份智慧,真正用于‘利民济世’的具体事业中,可能是办实业,可能是做教育,也可能是参与地方建设。我要让‘火种’在我这一代,不再是秘密的宝藏,而是活生生的实践。”
秋阳升高,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不是妥协,而是升华。”
她最后说,“我们不再仅仅是‘守护者’,更是‘播种者’和‘践行者’。种子要生长,就必须入土——入时代的土,入人民的土。而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保护种子,更要为它找到适宜的土壤,亲手种下,并呵护它发芽。”
沉默良久。
苏宛眉第一个伸出手,放在顾念华按着门楣石基的手上:“我同意。这才是欧阳先生和顾念新公真正希望我们走的路。”
接着是沈墨轩的手:“学术部分,我来负责。我会确保它被严肃对待。”
李守一的手覆上:“道门之中,确有有心人。贫道愿做这桥梁。”
周师傅粗糙的手掌压上:“教徒弟,我懂。匠心为民,这话在理。”
顾维舟的手放上:“南洋那边,我会搭建安全的交流平台。”
陈远的手最后覆上:“年轻学者这边,我可以联络。这种系统思维,正是现代中国需要的。”
七只手,在六百年前的家族基石上,叠在一起。
废墟间,有秋鸟飞过,衔着草籽,落在断墙的缝隙里。那里,已有不知名的野草,在砖石间倔强地抽出新绿。
(第278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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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涅盘之举》
1945年深秋,南京。顾念华与星火成员开始实施他们的“三步计划”。沈墨轩与陈远在《科学》《东方杂志》等刊物上发表系列论文,系统阐述“中国古代系统思维与技艺哲学”;苏宛眉联络妇女合作社、难民自救团体,推广《民生重建实用技艺辑要》中的简易技术;周师傅在重建的木工作坊中,开始招收战后孤儿为徒,传授“技以载道”的匠人精神;李守一返回青城山,在道观中开辟“自然与技艺”讲席;顾维舟筹备南洋“华夏技艺交流中心”。
而顾念华本人,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她要将家族最后的重要遗藏——那批抗战时期秘密转运到四川、保存在欧阳分脉手中的顾氏典籍与器物——进行甄别,将其中适合的部分,通过特殊渠道,献给一个她观察已久、认为真正理解“人民需要”的新兴力量。与此同时,她开始着手撰写一份特殊的文件——《顾氏匠学与现代中国建设之可能》,准备在历史转折处,投出这份沉甸甸的“文明建言”。
火种选择了自己的涅盘之路:不是熄灭,不是封存,而是融入新生的火焰,成为那火焰中最持久、最明亮的光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