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集:胜利的阴影(1/2)
一、嘉陵江上的惊雷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黄昏,重庆。
闷热如蒸笼的天气,被一声突如其来的、从无数个收音机喇叭和奔走相告的人口中爆发的呐喊撕裂——
“日本投降了!”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山城,瞬间陷入了狂喜的沸腾。鞭炮声(存货早已不多,此刻却不知从何处奇迹般涌现)噼啪炸响,敲打脸盆、搪瓷缸的哐当声,嘶哑却尽力的欢呼声、痛哭声、歌声……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声浪,冲上硝烟尚未散尽的天空。
人们涌上街头,素不相识者拥抱、握手、将帽子抛向空中。学生、工人、军人、小贩、官员……所有身份界限在那一刻模糊,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顾念华当时正在重庆南岸的临时工业协会资料室,协助整理一批从西南各地搜集来的民间工艺调查记录。窗外骤然爆发的声浪让她手中的钢笔一滑,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迹。她茫然抬头,直到隔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年轻同事满脸是泪、语无伦次地吼出那几个字,她才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猛地站起身来。
赢了?八年……不,从东北算起,十四年……真的赢了?
她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热风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喧嚣扑面而来。街上已是人潮汹涌,无数张或憔悴、或激动、或呆滞的脸上,泪水纵横。远处,防空警报器被拉响,发出长鸣,这次不再是凄厉的警告,而是胜利的号角。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掠:南京城破那日的血色与硝烟;西逃路上饿殍与伤兵的惨状;鄂西兵工厂彻夜不息的炉火与轰鸣;青城山迷雾中那沉寂的“星空”;祖父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母亲在战乱离散前最后一次为她整理衣领的模糊面容……
赢了。可赢了之后呢?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这些流尽了血与泪的人民,这座破碎的山河,该走向何方?她怀中那沉甸甸的、跨越了六百年烽烟才传递至今的“火种”,在这“胜利”的喧嚣与废墟之上,又该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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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废墟重聚
九月初,顾念华与苏宛眉、沈墨轩等人,搭乘最早一批恢复通航的船队,顺江东下,返回南京。
船过三峡,两岸峭壁依旧,但昔日布防的炮台已空,江面上飘着庆祝胜利的简陋旗帜。甲板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人们,兴奋地指点着熟悉的景物,谈论着家乡,畅想着未来。然而,越接近下游,战争留下的创伤越是触目惊心:沿岸被炸毁的城镇废墟,江中沉船的桅杆,以及空气中似乎仍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
南京,下关码头。
昔日繁华的港区一片狼藉,栈桥断裂,仓库坍塌,江面上漂浮着杂物。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接收的军队,有寻找亲人的百姓,有试图恢复秩序的警察,也有混迹其中、眼神闪烁的投机者与“地下冒出来”的各色人物。混乱、喧嚣,却又充满一种病态畸形的活力。
顾念华没有停留,径直赶往城南。熟悉的街道大多已面目全非,“墨梓堂”所在的街巷更是几乎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几堵焦黑的墙壁还倔强地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早已无迹可寻。
她在那片废墟前静静站了许久。四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挖出了铁盒。如今,铁盒已深埋他处,而她带着里面的东西,走过了漫长的路,又回到了起点。
“念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看到了苏宛眉、沈墨轩,还有另外几个身影——曾在鄂西兵工厂共事、后来分散到不同后方工厂的两位老师傅(竟也是早年受顾念新思想影响的星火外围成员);一位从昆明西南联大赶来的年轻讲师(受沈墨轩影响,对科技史中的“系统思维”极感兴趣);以及,出乎意料地,顾维舟也出现在了南京,他代表南洋顾氏,前来考察战后投资与家族联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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